正文  第二章 人心难测
        “你就是平孤鸿,五年前一剑诛九魔的平孤鸿?!”

    寻声望去,但见不远处的一堆山石上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老妇身上穿着一件墨绿的棉袍,头发梳理得十分整齐,插着金钗,钗边戴着朵娇艳欲滴的红花。人虽青春不在红颜不复,但那朵花儿却别样的娇艳。显得这老妇的不俗。老妇手里拎着把古铜色的剑,看起来很是的名贵,想来她也是一位江湖中人。

    平孤鸿愣了愣,不解地道:“前辈认得晚辈?”

    老妇飞身跃到他面前,道:“你说‘云山九魔’不是你杀的,是吗?”无论是十八岁的少女,还是八十岁的老妇,都有好奇的权利,这老妇还没有八十岁那么老。但对于一个不再年轻的女人来说,她的好奇心似乎重了些。

    平孤鸿勉强笑了笑,道:“晚辈当时年纪尚轻,就算杀也只能杀得死一两个人,杀不了九个那么多。”

    老妇皱起了眉头,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将平孤鸿打量了一番,就好像丈母娘相女婿,看得平孤鸿心里直发毛。她才说道:“你究竟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爱多管闲事,没事找事,到哪里,哪里就有事的平孤鸿?”

    “应该是的。”

    老妇愣了一下,接着道:“可我却觉得你不像。因为你一点儿也不滑头,简直像个大蠢蛋……”话未说完,突然抬双掌击奔平孤鸿前胸而来,出手之狠,动作之快,绝非平常老妇所能做得出来的,分明是想将平孤鸿置予死地。

    平孤鸿正听老妇说话,可未料到她会突施杀手,发觉时已经来不及了,掌已挨在身上。老妇一击而中,忙纵身逃去,似乎很怕平孤鸿一掌打还回来。口中还不忘提问:“九魔到底是如何死的?”

    平孤鸿硬生生挨了老妇一掌,这才知道上当的滋味儿有多不好受,苦着脸道:“你老人家若将晚辈当场打死,岂非永远也没办法知道答案了吗?!”

    老妇冷森森笑道:“我打你是教训你,教训你今后莫要再多管闲事,鼓动人家徒儿背叛师父。”

    平孤鸿叹了口气,喃喃道:“原来是您老人家!看来您真正想问的也并不是云山九魔的事。”

    老妇看着平孤鸿,接道:“金豪是怎么回事?!你不要说你不认得他,他是你好兄弟,他为你自毁名声背弃师门,这两年就更是无影无踪,销声匿迹了起来。你不要说跟你没关系,他没认识你之前不是这样。我老婆子的徒弟不多,最宝贝的就是他,你说你该不该打。”

    平孤鸿心中一阵凄凉,道:“晚辈欠前辈的,就算前辈要晚辈的命,晚辈也无话可说。”

    龙婆道:“莫把话说得那么好听,我若当真向你索命,你能给吗?”

    平孤鸿轻轻一笑地道:“不能。”

    龙婆“哼”一声道:“老婆子杀你如同砍瓜切菜,不过我与你母亲总算有齐名之宜,给她几分薄面全且饶你不死。”顿了顿才又接道:“我宝贝徒弟呢?”

    平孤鸿道:“前辈也说他无影无踪啦,那么晚辈又怎么会知道他的去向。”

    这个龙婆早年间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有“断脉”之称,与平孤鸿之母姚“断肠”确是江湖齐名。但龙婆杀人图利,行事也周密,从未失过手,因而江湖中只知她是个狠辣角色,极少人知道她行踪相貌。自从姚姬失势于回雁楼,江湖中对于黑道的女子也极为反感,龙婆退隐不出,从那时起她便开始收录弟子,经过多年条教,如今个个都是江湖上名成的好手。为她挣下许多金银。金豪就是她弟子当中资质武功最高的一个。失去金豪如断膀臂,她对平孤鸿的憎恶之心可想而知。但忌于平孤鸿之母姚姬,对平孤鸿也到不敢枉下杀手。

    龙婆见平孤鸿并不如何把她放在眼里,心下甚恼,道了一声:“你有本事!老婆子早晚让你好看。”说罢转身离去。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渐渐清晰起来。

    平孤鸿心中暗道:“今夜似乎分外热闹,却不知深夜行马来得又是江湖上的那一路。莫非是通天教的后援到了?”正寻思着,那马已到了身前。两匹赤红色的马上端坐着两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一个着红,一个穿绿,容貌也都十分好看。平孤鸿一夜之间遇到两个要命的老人,此刻看到如此花儿般的少女,不由得心中一乐。

    二女提马围着平孤鸿兜了几个圈子,这才停住马蹄。那穿着绿衣的女子看了看倒毙在地的老者,微皱眉头,指住平孤鸿问道:“你认得他吗?”

    平孤鸿挨了老妇一掌,不想再多惹麻烦,装傻充愣地道:“姑娘是在问我吗?”话音刚落,就见那红衣女子抬手扬鞭,“啪”一声抽在背上,力道着实不轻,鲜血立刻渗透了衣服。平孤鸿一咬牙,大呼一声跳了起来,口中大叫道:“强盗,强盗!”

    红衣女提马,横在平孤鸿面前,挡住他去路,喝叱地道:“再叫就送你见阎王!”平孤鸿压了压心中的火气,暗暗道:“小爷身上有伤,今天就忍了。”果真不在叫嚷,乖乖地站在原地不动了。

    绿衣女子冷冷道:“瞧你空长了一幅好骨架,却原来是个脓包!说!你在这里做什么?”原来她看平孤鸿似疯似傻,便将他视为寻常人。

    平孤鸿正是此意,心中暗道:“也不知谁是脓包大笨蛋!”一边装出一副悍态,一边道:“我家娘子跟人跑了,我是出来找娘子的。谁知娘子找不到,却遇上两个大美人。我不找娘子了,就在这里看美人。”

    红衣女听出他话中很有些轻薄之意,正欲扬鞭再打。平孤鸿已经抱着头缩在地上,边道:“两位仙女莫再打了,再打就,就活不成啦!”

    绿衣女道:“看你样子,也出不了什么鬼。说!你来多久啦!”平孤鸿装傻装到底,索性搬起手指数了起来,数了半天,也没数明白,最后想了想才接道:“一个时辰不到,半时辰总有。”

    红衣女道:“为何在这儿呆了这么长时间?”

    平孤鸿这回想也不想,就道:“看热闹呗”红衣女忙问:“看什么热闹?”平孤鸿眨着眼睛,道:“有人打架,难道你们不知道吗?”红衣女扬起鞭子又要再打,气道:“我们要是看到了,还用问你。”平孤鸿指着地上的老者接道:“就是这老头和一个年轻的打。”

    绿衣女问道:“那年轻的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子?”

    平孤鸿想了想才道:“天太黑看不太清楚,不过有点儿像我。可惜我不会像他那样翻来跳去,一下子又变出把剑来。”

    绿衣女接着问道:“那你知不知道那年轻的去哪里啦!”

    平孤鸿向北指道:“他往那边儿去啦!”

    绿衣女喃喃道:“他定是去了镇上。”回头冲红衣女子道:“我们追,他一双腿总跑不过咱四个马蹄儿。”

    红衣女转头看着地上的尸首叹道:“左先生好可怜,死得这么惨。”绿衣女冷“哼”一声道:“这都要怪他自己逞强好胜,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我早告诉他那姓平的小子不一般,叫他小心着点儿,可他就是不信。”

    红衣女道:“听说那姓平的年不过二十,人却聪明绝顶,不过就算他再怎么聪明,也绝躲不过你我师徒的联手追杀,他这回死定了。”看她俩年纪相若,原来竟是一对师徒。

    绿衣女道:“他的命虽然不好,但他的运气却一向来不错。否则咱们从八月十五派出的七批弟子,就不会都损在道儿上了。想来这会儿他也加了小心。”

    红衣女道:“人人都将他说成神佛一般,我就偏偏不信。若他落在我的手里,我就在他身上捅上个十七八个窟窿,看他还如何神气。”看她说话时轻松快活的神情,就如同说得是与闺中女友抢夺心爱的钗环一般小事一样,又哪里是在杀人了。可听在平孤鸿耳里,却感到身上寒毛直竖。心中暗道:“我哪里得罪了你,要你捅我十七八刀那么狠。”

    绿衣女轻轻笑道:“你这般待他,他还能活吗!”红衣女道:“他早晚都得死。”绿衣女脸色微微一沉,低低道:“但却不能死在咱们手里。”她一边说着,一边转头望向平孤鸿,接道:“你可都听见了!”

    平孤鸿心头一悚,道:“听见啦!”

    红衣女“格格”娇笑起来,道:“这人真是实在得蠢,咱们可从不与这种蠢人为难,就让他死个痛快吧。”

    平孤鸿瞪大双眼,那红衣女已甩手掷出一枚飞镖,平孤鸿惨呼一声,翻倒在地,不动了。

    红衣女自然不知道她一镖杀死的是鼎鼎大名的平孤鸿,她只当她杀的是一个听了她秘密的傻小子。她若是知道镖打得是平孤鸿,她的镖也绝不会就这么轻易地出手。

    “师父,我这镖射得可准?”红衣女问绿衣女,神情俏皮,像个孩子。绿衣女脸色稍沉,道:“这两年曲教主可没少传你武功。只是这飞镖为何没有半点霸气。”说完扬鞭纵马,转眼已奔出十几丈,红衣女轻轻一笑口中喃喃道:“不高兴了!”也提马追了上去。没一会功夫,这二人都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二女去后,平孤鸿这才翻身跃起,那支飞镖就夹在他双指之间。平孤鸿闻了闻镖上的味道,怒道:“早晚用这镖来整整你们俩个。”

    次日,天晴,风依旧呼啸着,打在人的脸上,隐隐刺痛。

    许无志走在大街上,感受着寒风彻骨的凉意,心里一片茫然。他已经把孙坡儿安置在镇上的“升平客栈”。“升平客栈”是家老店,他和他的师父刚来这里的时候就住在升平客栈。客栈的吴老板是他师父蓝雪妹的旧识,后来他们离开了客栈住到了山上,自那以后他的师父就开始以酒为伴,每日必喝得酩酊大醉。人也一天天憔悴,一天天消瘦起来,许无志却只能看着。秋天的时候,师父病倒了,他们以往虽不是很富有,却从来不必为生计发愁,但这一次,他们却连买汤药的钱也没有了。许无志没法子只好到镇子上卖艺,干杂活儿,辛辛苦苦挣回来的钱都买了不济事儿的草药,一副又一副,却不见师父好转。镇上有个姓柴的老爷,人很善良,看他有些功夫,便肯花大价钱请他做护院,每天很晚才能回家。疏于照顾,师父的病更重了。那一段时间,他身心都饱受折磨,他宁愿躺在病床上的是他,他宁愿拿自己的命来换师父的。他内心无比的担忧恐慌,却不能让师父看出一星半点儿来。那一天他很早回家,发现师父正将自己辛苦挣钱买来的药倒给一盆刺儿梅。他的心一下子碎了,他冲到师父面前,用一种从不敢用的语气对她说:“你死了,我怎么办,让我怎么活!”师父哭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掉眼泪,第一次感受到她的脆弱与无助。从那天起,她的苦就成了他的,她的命紧紧地和他连在了一起,师父不再是师父,弟子也不再是弟子,他们成了一对夫妻。

    成婚后的一段日子是那么的美好,想着那段美好的日子,许无志的心就感到一丝温暖。仿佛妻子还在身边,仿佛日子还在继续,仿佛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许护院回来了。”

    石砌玉阶,红漆大门,这是北岭镇上最气派的门户,柴家。许无志就在这里做护院,一做就是两年。

    他抬起头,看见扫地的申叔,那佝偻的身子在棉袄的包裹下好似个雪团儿。许无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正要进门,申叔却一把将他拉住,接着道:“听说你小媳妇病得很严重不是不?”许无志心一沉,暗暗道:“这件事,除了老爷夫人,就只有女管事香子姐知道,怎么这会儿连申叔也知道了呢!”

    “啊!昨天刚办完后事!”许无志不想隐瞒,可是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却在颤抖,在出血。

    申叔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也不告诉咱们一声儿。哎!可惜呀,年纪轻轻的。”他没见过蓝雪妹,看许无志年轻就当人家的妻子也轻年,岂不知他口中的“小媳妇”是一手将许无志拉巴长大的师父,论年纪,少说也比许无志大出十八九岁来。

    许无志不愿提及此事,忙道了声:“老爷夫人呢?”

    申叔回过神儿来,道:“你找他们有事儿呀!在,都在。”许无志接着又问:“小姐呢?”申叔笑了笑道:“她可呆不住,听说七里乡有庙会,很是的热闹,这不领着香子丫头,黑狗,一起去赶庙会去啦。”

    许无志看了看天色,天色尚早,不由得叹了口气道:“怕是要到过午才能回来。”“那是自然,小姐那性子,爱玩着呢!怎么?找她有事儿?”许无志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府门。

    后花园里,柴老爷正在剪梅花,准备给夫人插花用。柴老爷是镇里有名的大善人,收养孤儿,支持办学修路,接济穷苦百姓,只要是于人有利的事,他都肯去做。许无志就是在街上卖艺时被他看中的。与其说柴老爷需要一个护院,到不如说是他需要一个施舍人的理由,一个懂得施舍的人,是不会让人知道他在施舍的。

    “怎么样?事情办妥啦!”许无志一进园子,柴老爷就问。这让许无志很是感激,双膝一曲跪倒在地:“多蒙老爷这些日子对小的地照顾,小的无以为报……”

    “起来!起来!”柴老爷不等许无志把话说完,已经将他拉了起来,边接道:“人生在世,哪能都一帆风顺,你小小年纪,经受的已经够多。以后,安心在府里做事,你文武双全,多读些书,在过两年,我写封信去京里,给你谋个前程,就不必这样一辈子飘泊。”

    许无志听了这话,面有难色。柴老爷早年为官的,经多见广,察言观色怎能看不出他的心思,接道:“你若想到外面去闯荡,许有大作为,老夫也不拦你,只要你记着北岭柴家,有空闲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也就不枉咱们主仆一场啦。”

    许无志心中一阵惭愧,想这许多年来,除了师父真心待他,就这老人还把他当个人看,如今缘分已尽,真要说到走,他还真舍不得。“老爷夫人待小志恩重如山,小志铭记在心,不敢有忘。待小志了了心头这件夙愿,必当重回柴家常伴老爷左右。”

    柴老爷听了这话“哈哈”大笑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你有这份心就足够了,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呀。”许无志道:“昨夜遇上的两位朋友,能助我了动心愿,今明两天便要动身。”

    柴老爷道:“临走前到账房支三百两银子,出门靠朋友,但总要路资花费,不能处处都省,尤其不能在朋友身上省。”顿了顿接道:“这些日子,阿狗他们几个的功夫学得如何啦?”许无志面有惭愧之色,道:“他们还用心,只是我这个做教师的不够好。教得不认真。”柴老爷“呵呵”笑道:“你道我这院子里果真要十几个护院吗?让他们学功夫,是不想让他们没事儿聚在一起赌钱!”叹了口气接道:“我知道你不赌。”许无志轻轻一笑道:“我不会!”柴老爷目光深邃地道:“你是不赌,若真是赌起来,只怕他们几个加在一起也不如你。只怕这北领镇上都没有你敌手。老夫早就看出来啦,你不是寻常人,日后必当前途无量。老夫从来没有看错人,只是这少年人嘛,总须得经受些磨练才是。将来会慢慢好起来的。”

    许无志低着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只是觉得这老人太慈祥,太善良只是觉得很对不住他。“是!”

    “你那个媳妇……”老人轻轻叹着气接道:“未常不是一件好事。你们,不太合适,真的……”

    正说着,突然打园外飞也似地冲进一个人来,一张脸,惨无人色,正是府里的小厮阿狗。人还没到,声音却先到了。“老爷不好了,府里来了杀人魔王,见人就杀,已经杀过来了,老爷快逃啊!”柴老爷就是一愣神。他当了许多年的官,又做了几年的太平绅士,还从没遇上这种变故。

    许无志心头一紧,向外迎去。刚到回廊,就见两个汉子和一个老妇正在杀人。地上横着四五个人的尸首,申叔也在其中。

    却说那两个汉子,一个二十四五岁,生得面黄肌瘦皮包骨头。手里拎着一条五尺长的铁棒,棒头上沾了不少血。另一个三十几岁,黑脸,生得十分威猛高大,头上却梳着双髻,身上穿着花裤花袄,那打扮就好似个十几岁的孩童。让人看了既新鲜,又恶心。穿着最为得体的就要说那老妇人,老妇身上穿着一件墨绿的棉袍,头发梳理得十分整齐,插着金钗,钗边配着朵娇艳欲滴的红花。人虽青春不在红颜不复,但那朵花儿却别样的艳美。

    许无志一见此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是个很有些见识的人,自然知道这老婆子就是江湖上人称“龙断脉”的龙婆。他虽然明知道这人的历害,却还是飞身挡在了三人面前。他是这里的护院,他欠柴老爷的。“是龙婆,龙老前辈吗?晚辈有礼了。”

    龙婆脸色微沉,似乎想不到在这里竟然会碰上一个认得出她的人。跟在龙婆身边儿的黄脸汉子“呵呵”笑道:“这里居然蹦出个识相的,难得,难得。”龙婆看着许无志,一双眸子冷利异常,显得阴沉恐怖。“你是江湖道上的!就不该拦着老婆子做生意。你既伸了手,就非得把命留下不可。”

    那童子打扮的大汉听龙婆说这话,提拳奔许无志而来,出拳又快又恨。许无志不敢大意,双手翻起,拢住那汉子手腕往侧身微微一带。这是四两拔千斤的手法。那汉子拳上的劲力果然化去。

    许无志边打边道:“前辈做买卖,晚辈管不着。可这里的人都不会武功,亦不是江湖中人。前辈如此作为未免有违江湖规矩,大失江湖道义,让人耻笑。”

    那龙婆冷冷一笑,并不理会,这边的汉子,却逼得更紧了。他仗着身高力猛,拳势呼呼作风,许无志与他拆了两下,一双手臂就已然麻软无力。不由骂道:“甘宝贝,阿丁,你们俩就这么助纣为虐吗?”原来与他动手的汉子叫甘宝贝,那在一旁看热闹的黄脸汉子名叫阿丁,都是老婆的弟子。

    龙婆“嘿嘿”一阵冷笑道:“杀了你小子,老婆子就什么规矩也不违了。”说罢转眼一瞧阿丁,阿丁会意,师父这是要他杀人呢,飞身上前,铁棒劈头砸下。许无志赤手空拳,闪过两棒,却被甘宝贝一拳正打后心,顿觉气闷,可是整个儿柴府能出来与龙婆他们周旋片刻的,除了他就没有别人,他只得咬牙撑着。就在这时阿狗已经聚集了府里十来个家丁,各提棍棒扑了上来。阿狗更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把剑来,随手扔给许无志,道:“许护院接着呀!”

    许无志接过宝剑,口中大骂:“你们这班不知死活的东西,躲还嫌来不急呢,你们竟跑出来送死!”阿狗为人最是精明,一听这话就知事情不妙,却听许无志大叫一声:“快护老爷夫人走!”

    阿狗咬牙跺脚,这才返身而逃。

    龙婆看在眼里,向甘宝贝道了一声:“这小子的本事和你一般高,你若将他杀了,师父就给你讨一个大美人儿做媳妇。”

    甘宝贝直听得双眼放光,双拳轮起来逼得许无志更紧了。

    龙婆与阿丁向一干家丁扑去。这些家丁都是柴老爷收留的孤儿乞丐,对柴家忠心耿耿,危难时没有一个怯阵逃命,都抱定了主意与柴家共存亡。只是他们武艺太低,哪里是龙婆与阿丁的敌手。一时间,整个儿院子喊声撕肺,惨不忍睹。片刻功夫不到,十余名家丁一个不剩都见了阎罗王。只余下许无志还在与甘宝贝苦苦熬战。

    龙婆见徒儿久战不下,冷笑一声,甩手扔出一枚“追心彻骨钉”。许无志不察中招,右肩顿时垂了下来,宝剑也失手掉在地上。龙婆见许无志大势已去,与阿丁一前一后飞奔后园而去。甘宝贝“嘿嘿”傻笑两声,拳掌相交,攻向许无志气海要穴。

    许无志心中暗道:“我命休矣。”勉强闪避一旁,脚跟尚未站稳,就觉眼前金光乱闪,不觉一阵晕眩。正在此时,就听甘宝贝“格格”笑了起来。那声音就如小孩子在一起嬉闹所发。不禁感到奇怪,睁眼却见身边竟多了一人,正是府里的小厮旺财。旺财不通武艺,人到是十分的机灵,见许无志危险扑上来抱住甘宝贝腰腑,伸手在他的大肚儿上摸了一把,甘宝贝怕痒,这便笑了起来。许无志趁势飞起一脚将甘宝贝踢翻在地。

    回头一看满院狼籍,一地鲜血。他不敢多呆,趁甘宝贝未爬起身,拉了旺财向后院逃去。他中了龙婆的“追心彻骨钉”伤重难支,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口舌间一阵阵发甜。没跑出多远就没了知觉。

    旺财扶着许无志穿过几道院门,进到一处偏院,进角门直入地窖。这是府里藏酒的地方,陈列着上百坛的好酒。一进酒窖,酒香入鼻,许无志睁眼一看,四周围一片黑洞洞。便再也支撑不住,就此昏死过去。

    旺财心中早有打算,要将许无志和自己装进大酒缸中。就算有人进来也想不到他们会躲藏在酒缸里。他拖着许无志刚想往酒缸里塞,就觉眼前一花,竟多了个人出来。但见这人年不过二十,生得剑眉凤目俊朗英气。只是他穿得破烂肮脏,看来不是贼,就是个要饭的叫花子。旺财却怕他是龙婆一伙儿,专门杀人的恶徒。“你……你干嘛的?”旺财将身挡在许无志身前问那年轻人。

    年轻人淡淡一笑,眼睛从旺财身上转到许无志身上。突然脸色一郑,伸出手来,一把将许无志从旺财身后拉了出来,拉在自己怀里。看他将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说提就提,说拉就拉,不费吹灰之力就知他不是个寻常人。

    “许兄弟,许兄弟……”那人唤了几声,仍不见许无志醒转。忙扶他坐低,伸手探他脉搏,然后将他衣襟扯开,在他右肩头寻到伤处,微微一愣:“‘追心彻骨钉’老婆子好狠的心肠。”说罢,搬转许无志身子,使得其背心向己,然后运掌狠拍。

    旺财不懂武功,不知这人是在为许无志疗伤,还当他存心加害,正要扑上来拼命,却见一物自许无志伤口处飞了出来“叮”一声撞在石壁上弹落在地。竟是一枚精钢打造的小铁爪。如此一件奇兵怪刃打入人体,就算不流血至死,也会活活地疼死人。

    那人此刻方才长长吐了口气,伸手擦干脸上汗水,冲旺财道:“看你不懂武艺,又是如何将我这位兄弟,从龙婆子手里抢出来的?”旺财听他说话斯文有礼,很象府里的文彬少爷,已去了大半戒心。但却听不懂什么“龙婆子?”不禁一脸茫然。

    那人想了想才道:“是了,你必是不知出了何事的。”言罢,站起身来,道:“如此苦苦纠缠可恨之及。”旺财虽不明白这人话中何意,却也隐隐听出他与外边的杀人魔王是认得的。但见那年轻人站直了身子,抖了抖身上尘土,低低道:“好好照顾他。”自然是让旺财好好照料许无志。旺财点了点头,看着那人推门走出酒室。

    出酒室是一条长而阴暗的通巷,年轻人走了几步,迎面正遇上追踪而来的甘宝贝。甘宝贝一见此人,脸上露出惊慌之色,微微了愣,那人已经冲了过去,抬手扣住甘宝贝手腕,用力一扯,向外一送。那甘宝贝便惨叫一声蹲在地上,站不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道:“我认得你,你是和小金哥一起的,婆婆说你不是好人,就是你让小金哥不再回来看我,你是坏人平孤鸿。”

    这年轻人正是躲在此处养伤的平孤鸿。但见他冷笑两声接道:“你婆婆才不是好人呢,教你乱杀无辜。”说着伸手点住甘宝贝几处大穴,令他动弹不得,接道:“我不杀你,只因你是受人利用。你婆婆泥?”

    甘宝贝到不隐瞒,低低道:“在外边做事情。”

    平孤鸿心头一紧,飞也似地奔了出去。

    大院儿寂寂,地上鲜血斑斑,不远处,几个人的尸首已经冰冷僵硬,让人看在眼里,不寒而栗。突然,从西南角传来一声惨呼,呼声裂肺。平孤鸿眼睛一亮,仿佛自黑夜里看到一丝光明,飞一般扑了过去。

    过院儿,一幢小楼前,一个小姑娘倒在了血泊之中,生命化为尘土,也终将归于尘土,可任谁,也不愿将生命如此终结。

    平孤鸿呆住了,他来迟了,哪怕是早一点点也是好的。可他偏偏来迟了。这曾经是天堂般快乐祥和的地方,转眼间就成了人间地狱。他胸膛之中已经燃起一股烈火。这股火能吞噬掉一切丑恶。

    “前辈挥手送命举手杀人,可曾想过,人命关天。”他看着眼前杀人的龙婆,声音有些颤,那不是因为他怕,而是因为他太气愤。

    龙婆转过身,一双锐利的眸子充满惊讶,然后,她脸上就堆满了一种意外与惊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平孤鸿,你来的好呀。”

    平的鸿“哼”一声道:“未必是好!”龙婆笑道:“你和别人不一样,昨夜你还一文不值,今天你就身价百倍,就算我和你娘有齐名之宜,却也犯不着为此失了赚钱的大好机会。小子,你说你来得好是不好呀!”

    平孤鸿冷冷道:“老前辈真应了一句话:抱着银子跳河,舍命不舍财!”

    老婆道:“我老婆子两样都舍不得。”说着脸色一沉,接道:“莫让我亲自动手,束手就擒吧。”

    平孤鸿轻轻吐了口气,向后退了两步,伸手在院中一株大柳树上拉下一截枯枝。那枝条跟剑的长短差不多,看来他是打算以此为刃,与龙婆拼命了。

    老婆看着平孤鸿手里的柳树枝“格格”笑出声来,道:“平孤鸿,你不是疯了吧!竟想用根这么不济事的玩意来应老婆子的剑锋!”平孤鸿用力一挥那柳枝,舞得“嗖嗖”两声响,道:“你马上就知道,我有多么正常。”说着,挥舞着半截树枝向龙婆扫去。龙婆冷笑道:“平孤鸿,且看你的破树枝如何抵当老婆子三尺青锋。”

    两个人斗在一起。平孤鸿一招“海底捞月”龙婆迎剑而上“望穿秋水”,平孤鸿也惧龙婆手中利剑,闪身让在一旁,手腕微微下沉,一招“画龙点睛”正中龙婆左腿,龙婆吃痛,心中大惊。一剑压顶。平孤鸿的树枝却哪里敢真的去抵挡她的剑锋,一招“一泻千里”化去剑上霸劲,随势跟着一招“狡兔蹬鹰”踢中龙婆前心。龙婆翻身跌出,也是她久历江湖,经验老道,借力翻起,才不至丢人现眼。

    龙婆连遭搓败,脸上早已没了笑容,道:“这几招是谁教你的。”

    平孤鸿道:“看前辈杀人,学来的。”龙婆咬了咬牙道:“你学得到快!”平孤鸿顺手中柳树枝,朗声道:“晚辈还有几招,请前辈指教!”就在此这时,但见得甘宝贝从园外兴冲冲跑了进来,口中直嚷着:“婆婆,小哥来了,事情都办完了,那小子也死了,你答应我的小媳妇可要算数呀!”

    平孤鸿一见甘宝贝,心里不禁地乱作了一团。暗暗道:“莫不是许兄弟出了事?”见甘宝贝与个黄脸汉子进得院来,忙问道:“你当真杀了地窖里的少年?”

    甘宝贝吃过平孤鸿的亏,心生惧意,闪身躲在阿丁身后,冲平孤鸿道:“婆婆吩咐的,一个不留。”

    平孤鸿一阵心疼,低低道:“许兄弟为人丈,可惜竟然死在他们手里,也是我一时心软,不曾杀了那姓甘的,以至于铸成大错。”回头望着龙婆,眼睛里已隐隐浮现出一股杀机。“又是你,龙断脉。你要毁了多少性命,毁了多少人才肯收手。”狂怒之下,举树枝又战龙婆。只是这一回,他却尽挑杀招,不避不架了。

    平孤鸿出身名门,但真正教他武学的,却是位冷血无情的杀手。他从不轻易动杀机,但若真的想杀一个人了,那么这个人必死。这是杀手的原则,也是他的。平孤鸿陡然使出杀招,龙婆还真有些招架不住,一来必竟年迈;再者,她剑法上的造诣究竟不及平孤鸿,因而迭遇险招。在一旁的阿丁,甘宝贝见不得龙婆遇险,挥棒上来助阵。师徒三人将平孤鸿围在当中拆了数合。

    突然龙婆大叫一声:“小子历害,你俩缠住了他。”说着返身逃去。平孤鸿最恨她滥杀无辜,哪里肯就放她走,树条斜抖,“啪”抽在阿丁身上。这也就是一根树枝,若然是把利剑,阿丁早已重伤倒地。平孤鸿击中阿丁,身子已然跃起,跳过甘宝贝,向龙婆扑去,宛若老鹰扑兔。

    龙婆狡狯,回身施出暗器“追心彻骨钉”。她怕一枚打不中平孤鸿,这一甩手,竟掷出四枚之多。平孤鸿发觉时,躲闪已来不及,只得以树枝拔挡,击开两枚,用嘴硬叼住一枚,另一枚擦着他左腿外侧飞过。彻骨钉铁爪锐利,在他腿上割出一道伤口。血渗出,滴在裤脚上。被寒风一吹,冻成了冰。

    平孤鸿这时才知龙婆假败,引他中计。吐出口中彻骨钉,骂道:“卑鄙。”铁钉飞向龙婆,龙婆偏头躲过。冷冷一笑道:“我可又教了你一招,乖儿,你学会了吗?”平孤鸿咬着牙,俊脸一片铁青。

    龙婆微微一笑道:“你心中不服,好!老婆子就让你心服口服。”说话间抖手将宝剑掷给了平孤鸿。平孤鸿以剑成名,“平沙落雁剑法”更是天下一绝,莫说他掌中有剑,就是无剑,龙婆子也绝不是对手。如今她却将应手宝剑送给了平孤鸿,岂不等于将性命也交在了平孤鸿手上,不但是她的命交在了平孤鸿手上,就连她两他徒儿,也可能因为这把剑易了主,而要少活几年。龙婆久历江湖,岂能不知这其中的关键。

    平孤鸿也大感惊异,着实摸不透这老婆子的花花肠子,有剑就接。宝剑入手,轻重适用,抖了一下,寒光四射,果然是一把好剑。

    却见龙婆冲阿丁一伸手道:“把你的棒儿借为师的一用。”阿丁叹了口气,将铁棒递在龙婆手里。龙婆还掂了掂份量,这铁棒可比她的宝剑沉得多了。棒头带着血肉,龙婆看着恶心,找了具尸首,用死人的衣裳小心擦净。这才缓缓道:“平孤鸿,听说你爹平安平大侠用的是一对龙凤棒,你怎么不修习棒法继承父业?是不是怕你和你死鬼爹爹一样走火入魔,积劳而终呢!”

    平孤鸿自幼身世漂零,听她提及旧事,不免伤心。“平家的人,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家父的棒法出神入化,可称得上天下无双。你若想学学用棒,到不如拜他老人家为师。不过,他一定不肯收你。他最恨的,就是心如蛇蝎的人。”

    龙婆笑道:“‘龙断脉’,‘姚断脉’江湖齐名。不知你爹娶了个断肠妇人,心里是欢喜呢?还是懊恼。”

    平孤鸿幼时与母亲一起生活,渡过了他一生当中,最为平静快乐的一段时光。在他心里母亲是一个家,是一份安静,是一份温柔与体贴。所以由始至终,他都最敬母亲,绝不容许别人出言诋毁。一听龙婆这般说话,心中恼怒,抄起宝剑向龙婆杀来。他发了狠,直想在龙婆身上刺出几个洞来,方能泄愤。因此出招奇猛,剑势锐利,不可阻挡。龙婆微一疏神,平孤剑宝剑扫来,生生地削落了她两根手指,登时鲜血直流,手里铁棒再也拿捏不住,跌落在地。龙婆失了兵刃,难免惊慌失措,平孤鸿剑宝又至,她再无它法应对,左手抱着右手翻身滚倒在地,顺势又把铁棒拾了起来。半蹲半跪提棒来挡平孤鸿一招“阴云盖顶”,总算给她架了过去。平孤鸿落剑压下,给龙婆挡住,当既手腕一圈,剑锋上挑,又奔龙婆握棒的手去……。

    阿丁,甘宝贝在一旁观战,不免暗自怪责龙婆,道:“你既打他不过,却又逞得什么强,将应手宝剑也给了他。”正寻思着,眼见龙婆再也抵挡不住平孤鸿的利剑,忙上前来助阵。这边龙婆却已经忍不住骂了起来:“你们两个混球儿,看着我老婆子死在这臭小子剑下才心安呀!”

    这时,从角门儿外冲进一男二女三个年轻人。龙婆用眼角扫见最前头的一个素衣女子,眼睛一亮,冲平孤鸿高声喊道:“你这恶毒的小子,为何杀了我徒儿一家子,老婆子跟你拼了!”说得慷慨仗义,仿佛是个扶危救难的英雄,可她人,就是不再往前凑了。

    平孤鸿被阿丁,甘宝贝缠住,陡觉身后生风,来势奇快。心想:“莫非又有高手助阵!”他知道这时躲闪,已然来不及,身子忙向前扑去,腾空之际,拧腰回身,突然眼前白光掠过,竟是一撮雪。那雪团从他眼角边飞过直打在小楼的窗格子上,将窗子也震得粉碎。

    平孤鸿不由愕然,再看出手之人竟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一张秀丽的脸庞,使人见了顿觉眼前一亮。只是她脸色太过苍白,眼神也冷得骇人。

    站在那女子身边的,是个穿粉袄的少女,看衣着似乎是这家的婢女。但见她眼光往屋檐下掠过,神色一阵慌张,疾步冲了过去,奔到一对中年夫妇身旁,嘎声唤道:“老爷,夫人,老爷,夫人……”唤了好几声,也不见那对夫妇醒转,她这时才想起来,伸手探看二人鼻息。莫说是鼻息早没了,此刻这二人的尸首都已经僵硬了。那女子一颗心也沉了下去,回身四顾,见一个穿翠衫的男子倒在园角,抬腿又再扑向那人,伸手将男子抱了起来,不禁地放声大哭。看来这院中之人都是她的亲人。

    素衣女子看着粉衣女子奔来跑去,见那粉衣女子放声大哭,便浑身发起抖来,牙齿也咬得“格格”有声,嘴角渗出了血丝,握成拳头的双手也白里泛着青。那粉衣女子抱着男子哭了片刻,冲素衣女子喊了声:“小姐,姑爷在这里!”原来,她怀中所抱的却是这素衣女子的丈夫。素衣女子身子晃了晃,一双眼睛死死盯在平孤鸿手里的剑上,剑上有血,那血是她亲人的。

    平孤鸿顿觉不妙,已经知道又上了龙婆的当。刚想开口解释,那女子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呼”地一掌击出,打得又快又准。平孤鸿胸口大震,身子就如同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

    那素衣女子已将平孤鸿视作仇敌,恨不能一掌将他打死,眼见平孤鸿中掌飞出,也便跟着扑上,不等他回过神来,跟着又是两掌拍在平孤鸿当胸。

    平孤鸿连中三掌,撞在墙上,抬眼间,但见那女子正用一柄满是血污的剑指着自己。奇怪的是那剑是龙婆给他的,不知为何此时竟到了这女子手中。

    平孤鸿此刻方才明白,龙婆为何敢冒险将如此名贵的一把剑给了他。正是因为她有把握取回来呀。他发现龙婆在偷偷地笑,他看见阿丁也在笑,就连甘宝贝也在笑,只不过,他是盯着那穿粉袄的女子在笑,笑得出了神,也看得出了神。

    “你莫把我当成凶手,我不是。”平孤鸿低低地说。他知道他现在说什么可能都是没有用的,可是他还是要说。

    素衣女子没有听见他的话。仇恨不光可以蒙蔽人的双眼,还可以堵住人的耳朵,抹杀人的智慧,让人丧失善良的本性。她的剑已经刺进了平孤鸿的胸口,平孤鸿感到一阵刺痛,一阵晕眩,接着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酒香入鼻,人也仿佛在云里雾里,可胸前的伤口却撕裂般疼痛。疼痛让人清醒,平孤鸿睁开眼睛。他喜欢这大千世界,爱这美妙的滚滚红尘,可他却不想看见令他讨厌的人。但世事往往不如人意,今天尤其不如他意。他又看到了龙婆,看到了那张老而弥奸的脸。

    “你没死就好,若不是你削断了我两根手指,我也绝不会让你受这么重的伤。”龙婆微笑着,说话时的语气,好像对着的是她从小养到大的徒弟。

    平孤鸿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四周,他认得这里,这里是他找到的最好的客栈,这里是柴家的酒窖,这里有最好喝,最好喝的美酒。可如今,这里却成了他的牢房。“你能从她手里把我这条命留下来,你果真是她的师父!”

    龙婆脸上扬溢着得意之色,道:“她的‘移星换月’练得炉火纯青,就连你也栽在她手里,可见她果真是个可造之才,我当初没选错人。”平孤鸿心底里涌起一股寒意,道:“就因为这个,你杀她全家!?”龙婆很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这里是她的家,富足美满,要什么有什么。你想想,一个不愁吃穿,终日里被父母溺爱,有心上人相依相伴的人,又怎么会投身江湖。一个不曾投身江湖的人就更加不会为了银子去杀人了。”龙婆阴沉着脸,眼睛里闪烁着狡狯,接道:“但是,当她一无所有的时候,就算不给她银子,她也会去杀人,我就是要她为我杀人。”

    平孤鸿若是能动,他此刻一定一拳打过去,打在这自私的妇人脸上。可是他不能,他除了脖子以上的地方能动,其它都不能动。他只能骂了,可是骂什么才能表现出这个老婆子的恶毒,他已经想不出来。“你无耻!”

    龙婆又笑了,道:“你真是个大好人,她把你打成重伤,明天就要在她爹娘灵前亲手杀了你。你居然还替她抱不平,她若是知道了真相,一定会很感激你的。”

    平孤鸿道:“可惜,你已经将所有的证据都掩埋了,这黑锅我是背定了,她只怕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龙婆道:“你放心,老婆子不会让她杀你的。”说罢伸手点住平孤鸿哑穴,回头唤过阿丁,甘宝贝,吩咐道:“带他回家,别让他死了,他很值钱。”

    于是甘宝贝把平孤鸿扛在了肩头上,阿丁跟随其后,两人出了地窖上了一辆马车,驶出柴家一路往东行去。

    天亮的时候,柴府又热闹了起来,却不在是往日的嬉笑欢歌,也不是少男少女位互相追打的玩闹声,而是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吆喝声。

    柴府的大厅里站着十几个捕快,和一个高官。他们进府时就已经把所有的尸体都察看过了,他们看得很仔细,得出的结论也很仔细,只可惜,柴芙蓉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脑子里装着满满的回忆挥之不去。她听不进任何有关凶手的事,因为她知道凶手就在她的酒窖子里,今晚,就在今晚,她就可以亲手为家人报仇雪恨。可是就算杀了仇人,在他身上割上成百上千刀,她的亲人又活得回来吗?

    “……死者共计二十八人,七人死于剑伤,九人死余拳伤,另有十二人死于棍棒伤。预计凶徒有三人以上,乃是江湖贯匪所为,手段及其残忍。受害者身份现已查明……”

    香子拿出一叠银票,塞给那大官,低低道:“我家小姐家逢巨变,心情沉重,不便招呼各位老爷。请诸位从速破案,尽早将凶手缉拿归案,以慰我家老爷夫人在天之灵,为我家小姐报仇雪恨。”那大官收了银子,望着柴芙蓉轻轻叹了口气:“哎,怎么就惹上土匪了呢。可怜啊!”说着站起身似乎要走了,口中接着道:“本官乃一方父母,绝不容许强匪横行,定当彻案此案,以慰亡者,以慰百姓。”说罢招呼属众,告辞而去。

    以后的一段日子里,这北岭一带的强贼盗匪是没有安生日子可过了。因为官府在“追缉凶手。”

    官府的人走了以后,大厅里一下子就寂静了下来,好似一座坟墓一般冰冷。柴芙蓉呆呆地坐在厅上,眼前却总是飘浮着那些快乐无比的日子。每一个细节都是那么的真实,仿佛就在眼前,仿佛就是现在。

    龙婆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这是她的师父,也是她的秘密,秘密公开以后就不再是秘密,可师父无论到什么时候,都是师父。

    “天冷,别冻着。”龙婆把自己身上的袍子脱下来搭在柴芙蓉身上。她知道她现在很需要关怀,她现在给的将来柴芙蓉会十倍百倍的还回来。

    “师父请坐。”柴芙蓉脸色苍白,眼神也很空洞。这让龙婆多多少少感到一些愧疚,所以她没坐,只是轻轻叹息着。她似乎有很难开口的事放在心里,柴芙蓉看了她一眼,并没太在意。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在意。

    “是为师的不好,早该让你杀了他,只有死人才不会逃跑。”龙婆还是说了出来,声音很低,显得她很心虚。柴芙蓉苍白的脸上划过一抹寒意,空洞的眼睛望向龙婆。龙婆低着头,没敢看她,那只是因为她害怕一但接触这双眼睛,她夜里就再也无法安睡。

    柴芙蓉的心骤然沉了下去,对于此刻的她来说,生命中已经没有什么比报仇雪恨,为家人讨回公道更重要的事。当她听到仇人有可能逃走,怎么能不急。

    柴芙蓉没有听龙婆说下去,她的人已经冲出去,一口气跑到了酒窖子里。有什么能比亲眼所见更真实。然而酒窖里除了一坛坛的酒,什么都没有了,凶手已经不在。

    这一刻,柴芙蓉的心仿佛被撕裂了。她的人也几乎就要崩溃,她回过头,看着跟着她跑过来的龙婆,伸手抓住她一双臂膀,用力摇晃着她,眼睛里充满血丝“他受了伤,又被封了穴道,他怎么能跑?他跑不了的,除非有人放他走?是的!除非有人放他走,是你吗?是你放他走的吗?”

    龙婆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静静地等着她平静下来。她用她的眼睛,用她的镇定来告诉柴芙蓉,“我是你的师父,做师父的怎么会做出对不起弟子的事?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

    柴芙蓉终于安静了下来,泪水涌下。这是她遭逢巨变以来第一次落泪。“爹!娘!孩儿对不住你们,连个凶手也看不住,不能给你们报仇!”

    龙婆也感到心酸。她可以为了一个目的而冷血杀人,可是当杀过了人之后,她也会感到双手血腥,也会感到内心的愧疚。她必竟是一个人,是人就有弱点,就有感情。她可以对柴芙蓉的家人冷血无情,但一直以来,她对柴芙蓉都是很爱护的,仿佛对待自己的孩子。这是人的天性,也自私也博爱。

    “你阿丁师兄,和甘师兄都出去找了。你放心,就算要赔上师父这条命,为师的也一定将此人翻出来交你发落。”

    师父也走了,酒窖子里就只剩下柴芙蓉一个人了,空空荡荡的眼前,空空荡荡的心,也不知能抓住些什么,似乎连抬起手来的力气也没有了。她就那么站着,让空荡荡的寂静侵噬着躯身,侵噬着心灵。

    “该吃饭了,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柴芙蓉才被这一声惊扰,唤回到现实之中。

    她好累,身子晃了晃险些儿跌倒,就在她将要跌倒时,一只温暖的手将她搀扶。她看着这只手,看着眼前这个一直默默陪伴在她身边的女子,眼泪又忍不住落下。她现在只有这一个亲人了,只有在亲人的怀里,她才能软弱。

    香子看着她,神情无比坚定,她要用自己的坚定来支撑起这个将要迷失的心灵。

    “吃饭?人活着是要吃饭的。可我却连我为什么还要活着都不知道。”是的,她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所有的关爱。她觉得她的心也在那一刻随着她的家人死去。

    香子用另一双手坚定地撑住柴芙蓉已经将要垮下去的身体,道:“我给你一个理由,别院里的孩子要你照顾;乡下牛田村的孤老要靠着柴家接济;柴家每年都分发粮米,救济那些快饿死的人。柴家的田地,店铺,能让几百户人家丰衣足食过安乐日子。柴家不能垮,你更不能垮。”

    眼泪干了,柴芙蓉的腰似乎也站了起来。一个人在逆境的时候,只要想到身上还担负着责任,她就会勇敢,就会坚强,就会让自己成为一个不那么容易倒下去的人。

    “我想爹娘,想文涛哥,我一闭上眼睛,他们就会出现在我面前。我想下去陪他们,可我不能。仇人还逍遥法外,这笔帐我怎么能放得下。”是的,这才是她站起来的真正理由。

    “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柴芙蓉拉过香子的手,她们彼此的手都是冰冷的,这是个怎样的冬天?“从今往后你和黑狗就是我最亲的人了。”

    香子握着柴芙蓉的手,心中隐隐感到刺痛。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她知道当一个人失去一切的那种心痛的滋味,那种感觉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而她所能给她的,也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安慰。“是!我们是一家人。”

    “哗啦。”一堆酒坛倒在地上摔碎了。酒坛笨重,没有人动它,它自己是不会倒的。

    香子惊呼道:“有人!”

    但见从一堆倒了的酒坛后爬出个人来,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半张脸。虽是如此,可还是被香子一眼认了出来。

    “小志!”香子拉着柴芙蓉的手喜极而泣,不住地道:“小志,是小志,他还活着,他没死!”说着扑了过去,一把将小志抱在怀里,颤声道:“你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家里出事了,你知不知道老爷夫人,文涛公子都遇害了。你这个护院是怎么当的呀。”虽然她是在责备,但谁都听不出她口中有多深重的怨意,只能听出她对于一个亲人劫后余生的欣喜。是的,这场灾难无形中把他们拉到了一起,所有活下去的人都成为亲人。

    许无志听着香子的话如坠冰河,外面的事他还浑然不知。忍不住喃喃道:“怎么?老爷夫人都遇害了吗?那阿狗呢?旺财呢……”他记得他嘱咐阿狗护住老爷夫人,他记得是旺财救了他,这两个人怎么能看着老爷夫人遇害。

    香子叹息道:“所有的人都死了,就剩你一个,就剩你一个。”

    许无志失魂落魄地道:“都死了,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忽然一阵眩晕,险些而跌倒。柴芙伸手将他拉住,扶到门边。边道:“不干你的事,你受了伤,还是回去好好休养吧!”

    许无志想起日间的事,忍不住咬牙切齿。道:“那老婆子太狠毒,没人性的。我们不能呆在这儿了,她不会放过府里任何一个活着的人,我们得赶紧走。”柴芙与香子均自愕然,道:“你说什么?杀人的是个老婆子?”

    许无志道:“是!是个老婆子,她化成了灰我也认得。”

    香子目光流动道:“她身边儿是不是还跟着一个黄脸的瘦子,一个大块头的傻瓜。”许无志无比惊讶地道:“正是他们三个。”顿了顿才接道:“怎么?你们照过面了,他们居然没有杀你们?”

    此刻的柴芙蓉已经悲伤到了极点。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毁她家园,杀她亲人的会是她信赖敬重的师父。这种被亲人出卖,被人背叛的滋味也是她从来未曾品尝过的。她感到这人世间的事太玄妙太可怕。

    “她怎么会杀我!”柴芙蓉笑了,笑的时候眼角划落一滴泪水,跌在地上碎了。她的心也在此刻跟那泪水一样碎了。没有什么比被亲人出卖更使人心疼的事了。

    香子只是一声一声地叹息,她是个聪明的丫头,她也许早就看破某柴事情,但一直没有说出来。那许是因为她知道,说出真相对柴芙蓉而言是一件更加残忍的事。

    “真相大白,你打算如何?”香子问。

    柴芙蓉转过身向外走去。“难道我不该报仇吗?”

    许无志一听柴芙蓉要报仇,忙伸手来拉,却被香子拦下,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柴芙蓉消失在他的视线中。“香子姐,拦住她呀!别让她去送死。”

    香子没有阻拦,她只是目送着柴芙容离去。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喃喃着道:“她是他的未婚妻,他把一切都给了她,包括生命。她应该为他做一些事,算是报答也好,还是还债也好。”

    梅花园里梅花开,月夜乘雪初妆来。星朗朗,人寂寂,今夜难复昨夜事,寒风剪断旧梦结。

    “梅花依旧人面全非。”一阵风吹过,吹落点点粉红花瓣。

    柴芙蓉已经等了几个时辰。她记得从前,她也是在这里等。等着听一些有趣的事,等着练一些有意思的招数,做着一些天马行空的梦。是的,她练武完全是因为兴趣,完全是因为高兴,完全是因为她的生活太过平静安乐,她须要一些刺激的事来让自己活得更充实,那段日子虽然辛苦但的确是她人生中过得最充实快乐的,可惜这样的日子将一去不返,而留给她的只有无尽的困惑与懊悔。

    今天,她一样等在这里,等的却是一场仇杀。她希望她永远都等不来那个人,那个时候。可是当人越是怕面对一件事的时候,那件事,往往来得越快。

    “师父,你来了!”柴芙蓉冷若冰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忧伤。

    龙婆从树后转出来,边道:“蓉儿,你越来越进步了,为师的轻手轻脚你居然也听得到。”她像往常一样,冲柴芙蓉笑。柴芙蓉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冲她笑,柴芙的脸色很难看,想想她家里的变故,她这种脸色已经算不错了。

    “杀人是件很认真的事,要认真就得全神贯注心无杂念。师父,这是你教我的!”

    龙婆尴尬地笑了笑道:“你长大了,做事也懂得认真了。”

    柴芙容低下头,目光盯在了龙婆手里的剑上。那是一把很有名的剑,因此龙婆总会带身边,所谓剑不离身。柴芙蓉这才想起,这把剑原是她从平孤鸿手里抢过去的,最终还是又回到了龙婆手里。这把剑是凶器,她本不该不认得,龙婆也本不应该带来的。可是,这无疑是她们彼此犯下的疏乎。

    “你老人家带着剑?!”

    龙婆看了看手里的宝剑,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她用这把剑不知杀了多少人,挣了多少银子,她现在的银子几辈子都花不完,可是她还是不太满足,她觉得一个人活着就得做点儿什么,她觉得她活着就是要攒钱,杀人。“剑客不带剑,怎么算得上是剑客!”

    柴芙蓉从白色的斗篷下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来,手里同样握着一把宝剑。“是!剑客不带剑,怎么算得上是剑客。我今晚也带了剑来,我要用这把剑为我爹妈家人报仇雪恨。”

    龙婆听了这话脸上更高兴,但是不知为什么,她却不敢去看柴芙蓉的眼睛。她应该看一看柴芙蓉的,如果她看了,她就不会犯下一个她一辈子都不曾犯下的错误。她走过去,伸手轻轻抚摸着柴芙蓉的肩膀,安慰地道:“你一定会为你的爹妈报仇,师父帮你。为师的已经广布眼线,终于被我查出那小子的来历和下落了。”

    “是吗?”柴芙蓉冷冷问。

    龙婆道:“此人乃是女魔头姚姬之子,姓平名孤鸿,姚姬生性歹毒,江湖上更有姚断肠的名头,不想她生出个儿子来,竟也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当真该杀之极。”她自顾自地说着,全没察觉到柴芙蓉脸上的厌恶之色。

    “他在哪儿?”

    龙婆叹了口气道:“他也知罪过深重,不敢再在江湖中招遥,躲进了江湖人物刘荀良的家里不肯出来。”

    柴芙蓉冷笑一声道:“你上次让我剪除此人,我说他名声好没有出手。想不到……正好,今次一并解决了。”龙婆听着心花儿怒放,脸上却不动声色。又道:“你如此想,为师定然助你一臂之力。”柴芙蓉道:“有我师徒联手定可杀他个鸡犬不留。”

    一个人在经历过巨变之后会一反常态。龙婆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她完全能理解柴芙蓉此刻的心境。与其说她能理解,到不如说,柴芙蓉此刻的反应完全是她计算得来。她要这位心如止水的大小姐翻起滔天浪。可是她还是要问上一问,她要关心她,至少要让柴芙蓉感觉到关心。

    “你几时变得这般心狠起来?”

    柴芙蓉冷利的眸子里射出一道寒光。“我爹娘做了一辈子的善事,心肠可有多好,但到头来又怎样,还不是死不瞑目。我却为何还要行善?”柴芙蓉盯着龙婆一字一句接道:“我不管什么恩情,不理什么道义,也不管什么江湖规矩,我只要为我爹妈报仇……”说着寒光一闪,出手如电。正是那招无以匹敌的“移星换月。”

    其实她不用那么快,龙婆对她完全没有防备,但是她记得龙婆曾经教过她。“不出手则矣,一出手必杀。”于是她出了手。

    龙婆中剑,愕然呆住。让她感到惊讶的不是这一剑的快,而是出剑的人。她做梦也没想到柴芙蓉会杀她。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沮丧与孤独,接着是一种绝望。她伸手抓住柴芙蓉握着剑柄的手,感觉着那只手的温度,那手是冰冷的。那么她的人,她的心呢?是不是也一样冰冷。

    “你……你竟杀我!”

    柴芙蓉望这个已到风烛残年的老人,眼中一片冷漠道:“我也不相信我会杀你。我更加不相信你会伤害我的家人。但是,你做了,所以我也做了!”有因才有果,世上的人种世上的果。

    龙婆握着柴芙蓉的手开始颤抖。“你……你是我最疼爱的弟子啊!”这一剑插得太深,剑虽然还没有拔出来,但伤口却已经开始喷血。血就溅在柴芙蓉雪白的斗篷上仿似点点梅花。

    “你曾经是我最尊敬的师父。”

    龙婆喘吸着,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很苍凉,也很慈祥。道:“其实我早就有了一种感觉,你迟早会知道的,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我……我更没想到,你居然下得去手杀我!”

    柴芙蓉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龙婆呼吸渐弱,她的生命将走到尽头。“你是个聪明的女子,怎么会猜不到。”

    柴芙蓉没有去猜,她不敢。“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的一生。”她拔剑,她已经没有什么话要跟龙婆说了,她拔剑就等于结束龙婆的生命,她总归是要这么做的,只是早一刻与晚一刻的区别。龙婆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身子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柴芙蓉抬起头,望着夜空,深深地,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吐尽了心中的悲伤苦闷.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就是江湖中人的无奈。”

    清清朗朗的月光下,站着个清清爽爽的男人。柴芙蓉一眼认出他来,这就是她曾经视为仇人,出剑打伤的人。她依稀记得他的名字“平孤鸿”。

    平孤鸿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道:“你居然记得我!”

    柴芙蓉冷冷道:“有谁会忘了自己的灭家仇人的名字!”

    一个人容易忘记恩人,却很难忘记仇人。这是人的通病,只是有的人轻,有的人重。

    “不过现在你已经不是我的仇人了!我的仇人已经死了。”柴芙蓉低头看了龙婆一眼,接道:“我记得我还欠你三巴掌零一剑,你随时可以讨回去,我绝不还手就是。”欠了别人的就要还,欠钱还钱,欠钱还情,欠了巴掌也要让人打回去,这是她父亲教她的,她一直记得。平孤鸿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觉得这姑娘有趣极了。

    柴芙蓉接道:“可我却不明白,她为什么陷害你?陷害了你,又为什么放了你?她可不是一个肯轻易放过别人的人。”

    平孤鸿道:“她没想放过我,只不过,她关不住我。至于她陷害我,多半是为了银子。”

    柴芙蓉皱起眉来,道:“钱很重要吗?”

    平孤鸿道:“钱当然很重要!有了银子可以买大房子住;可以买漂亮的衣服穿;可以娶上十个八个美貌的女子为妻;可以前呼后拥使奴唤婢;可以买来很多人生乐趣。你说钱重不重要?!”

    柴芙蓉上下打量了平孤鸿一番道:“你没钱!?”

    平孤鸿“哈哈”大笑,抖抖身上的单衣,道:“你看看我,我若是有钱人,还至于穿成这样子吗。你以为天气很暖和吗?”柴芙蓉淡淡道:“你真的应该多穿点!”平孤鸿摇头叹道:“没钱买。”

    “我有,我家里有很多钱。”提到“家”柴芙蓉脸色又自一黯。低低道:“我还欠你三巴掌零一剑呢!”

    平孤鸿暗暗笑道:“天底下竟有这样蠢的女子,到是蠢得有趣。”嘴里道:“让我平孤鸿打女人,我可做不出来,可冤枉不能白扛,招子不能白挡。不如你答应我三件事,就算一巴掌欠我一件事,然后跪下来磕个头,这件事就过去了。”

    柴芙蓉脸色立沉,道:“士可杀,不可辱。就算我是女流也不会随随便便给人下跪!这个头我是不会磕的。”

    平孤鸿瞪着眼睛道:“什么‘士可杀,不可辱’的。我堂堂男子汉,响当当一代豪杰肯屈就与你个小丫头结为兄妹是高看了你,可没半点辱没你。你不磕拉倒!”说着大袖一挥,似乎恼了。

    柴芙蓉三番两次误解平孤鸿,此刻听他有结交之意,自己却又误会。不禁脸涨得通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别……别……”

    平孤鸿一见柴芙蓉这般模样,知她有些窘了,追问道:“你到底愿不愿意做我妹子?”不等柴芙蓉点头应允已经一把将她拉倒在地,两人撮雪为香八拜结交算是定了人兄妹的名份。

    “苍天在上,我平孤鸿一生落迫,半辈潦倒,今与柴家姑娘义结兄妹,但愿从今以后兄妹同心有福同享,有难共当。如违此誓天理不容,叫我不得好死。”柴芙乃是官家小姐,从没与人结过拜。心中感激平孤鸿,看他振振有词也有样学样,道:“苍天在上,今有孤女柴芙蓉与平孤鸿大侠结为异姓兄妹,不求同年同月同日……”平孤鸿连忙道:“你这词儿从哪学的呀?”柴芙蓉眨着眼睛道:“戏台上都这么演。”平孤鸿连忙道:“戏台是戏台,你我是你我,我们是结拜兄妹可不是要结为夫妻,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柴芙容想想,似乎有些道理,这才接道:“……但求同甘共苦,同扬正气。”平孤鸿一听,头挺大,暗暗道:“傻妞,还同扬正气!什么是正气,你哥哥我从来就不知道。”嘴上却道:“好!好!好个同扬正气。”柴芙蓉接道:“如违此誓,教我柴芙蓉纵活人世,也拖累后辈,不得善终。”官宦人家最为重视子孙福泽,她拿后世子孙发誓可谓待人以诚。两人磕罢头,方站起身来。柴芙蓉叫声“大哥。”平孤鸿口唤:“义妹!”面对皓月,不免诸多感慨。

    平孤鸿叹息道:“想不到,我也有了妹子了。”柴芙蓉道:“我也从未想过,我会有一个义兄。”平孤鸿轻笑道:“上天喜欢作弄人,昨天,你还把我当成仇人,不杀不足以平愤怒。今天,你居然能叫我一声大哥。”“是啊!那三巴掌零一剑居然没杀了你,可见我们果真有兄妹缘分。敢问大哥伤势可好些了吗?”

    平孤鸿笑道:“我在江湖上有个雅号叫做‘小平安’。是出了名的走狗运死不了的那种人。不过,你那一剑如果再偏一点儿,我就真的完了。别说你那招还真挺厉害的,老婆子没练成,是江湖上一件幸事,如果给她练成了,怕是会天下大乱。”顿了顿接道:“对了,为兄有件礼物要送你,你跟我来。”平孤鸿在前引路,两人转过几棵梅花树,来到一片雪地上。平孤鸿往前一指道:“你看他是谁!”

    雪地上,倒着一人,仰面朝天花裤花袄。柴芙蓉来到那人身前,惊呼道:“甘宝贝!”平孤鸿道:“杀你全家的也有他一个,我本来是要押他为自己作个见证,现在交给你了,是杀是留全在你。”

    甘宝贝一听有人要杀他,顿时哭出声来。边道:“别杀我,别杀我,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杀人了……。”

    柴芙蓉缓缓走了过去,剑举起又放下,终于常叹一声,道:“杀一个傻子,我心里不会好受。”

    平孤鸿笑了笑,走到甘宝贝身边,伸手拍开他被封的穴道。道:“以后别再胡乱杀人了,不然叫你和你的阿丁师兄一个下场。”甘宝贝穴道一解,站起身慌忙逃走,竟连句话也不敢多说。

    柴芙蓉叹了口气道:“他可挺怕你的。”平孤鸿轻轻一笑道:“他看见我杀他师兄。”柴芙蓉道:“阿丁被你杀了。”平孤鸿摇了摇头道:“那是因为我不想被人出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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