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雪夜奇袭
        千里冰雪,枯木枝残。长夜漫漫,人单影只。

    北岭梅园外的一片老林,新起的一座孤坟前矗立着一个已被冻得四肢麻木的少年。正一遍又一遍地背诵着一首前朝诗人崔涂的《巴山道中除夜有作》。

    “迢递三巴路,羁危万里身。乱山残雪夜,孤独异乡人。渐与骨肉远,转于童仆亲。哪堪正飘泊,明月岁华新。”他好像对这首诗特别有感情,因而每一字,每一顿都要力求完美。直到他觉得满意了,方才停了下来,边自言自语地道:“这首,〈巴山道中除夜有作〉我总是不能背好。今天用心读过,果然能领悟得几分其中深意。你常说,习文练武,贵在勤奋。我答应你从今往后,都不再偷懒。现在,我要将‘太长剑’舞给你看。你莫要只顾着喝酒不理我呀!”说话间,“呛”一声拉出肋下宝剑,手掐剑诀,摆动身形将一套“太长剑”舞练了起来。

    “太长剑”乃是由诗仙李白的一首诗演变而来。招式与诗句相辅相成。全套剑法也不过六式一十二招。是一套简学易懂却十分难练的扎根基的剑法。这套剑法虽算不得什么惊世绝学,但却包罗万象,练起来耗费心志,磨人毅力,对习练之人有着莫大好处。但若心浮气燥,操之过急,就会势得其反有损身心。大凡玄门正宗的武学,讲究的也都是稳扎根基,循序渐进,不焦不燥。

    但见那少年舞了两招突然收住剑势,口中喃喃自语:“这一式‘春光扫地尽,碧叶成黄泥。’有些不对,似乎太过招摇,到好似扫了一地黄泥般不成样子,让我重新来过。”言罢,挥动宝剑,果真又从第一式“太华生长松,亭亭凌霜雪。”练了起来。当剑行至“愿君学长松,慎勿作桃李。”一式时,剑势又再顿住。口中絮絮叨念:“这一式不够果敢,拖拖拉拉地不成样子,该当罚练百回。”他胸中有股愤愤之气,舞得剑花凌乱,身边积雪横飞,几十趟下来,他已是双目赤红,鼻吸渐重,心神已然大乱,就要走火入魔,只是他自己还犹未自知。

    “愿君学长松,慎勿作桃李。愿君学……”手中挥动着宝剑,口中诵念着剑诀,心里回忆着往事。终于一口气再也提不上来,翻倒在地,昏死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那少年方才醒转过来。睁开双眼,身上已落了薄薄的一层雪。真可谓:雪落荒冢无人问,少年恩爱两不知。

    少年挣扎着站起身来,颤抖的身躯虽然还太过单薄,却已经开始承受苦难闻。他目光悲憷地望着那新坟,新坟的墓碑上赫然刻着“爱妻蓝雪妹之墓”。原来这墓中所埋竟是他的妻子,却不知这一对少年夫妻何以竟落得阴阳相隔的局面。

    远山传来几声虎啸狼嚎,令这严冬之夜更显凄凉。隐约间,似有马蹄嘶鸣。不一会儿,啼声渐近,更加杂着一阵阵兵铁激荡之声。“叮当,叮当。”

    少年微微一愣,暗暗道:“夜半三更,是何人在此开战?!”转身来到崖边,居高临下寻声望去。借着一轮残月,只见一大群人马已到山脚下。跑在最前头的那人并未骑马,却双腿如飞,犹胜健马狂奔,足见其轻功不凡。少年也是个习武之人,于这些江湖之事亦有所见闻,不由得一阵惊叹:“这人好俊的轻功。”突又一脸惋惜地接道:“可惜,他就要没命了。”

    果然,那人身后的两匹俊马已经赶上。马上坐的两人全都手持双刀,劈头向那人砍去。出手之快,用招之狠,绝非一般土匪所能使出。那少年认得这招刀法,正是“华山双绝斩”。练这一招,得须二人四刀齐齐砍落,内刀攻,而外刀守,不是华山中有些资历的人也绝练不到这一招。

    那汉子也不曾回头,却仿佛脑后生了一对眼睛,奔跑之际,陡然拔起身形,自双刀中掠过。掌中剑一招“轻扫娥眉”轻轻一挥,马上两人一左一右两口主攻的内刀,便刀头落地,“啷啷”生响。二个大怒,甩手扔了断头之刀,摆单刀,向汉子追去。那汉子“哈哈”大笑一声,身子已在一丈开外。看他出手时的机变从容,就算要取马上那二人的性命也绝非难事。

    那汉子跑了一会儿,究竟跑不过人家的马儿,转眼之间,敌人又至。汉子似乎有些不奈烦了。回身一缩,剑走下路,“唰唰”两剑,直削马儿的肚带。马上之人收马不急,大叫一声跌落马背。那汉子身子轻轻点地,便如同一只飞燕般窜了出去。既不去抢马,也不再伤人,直奔路旁一片梅花林。

    这片梅花林乃是镇里一户姓柴的富户出资栽种。几年成林,一到冬季,梅花盛开,点点红红煞是好看,引来许多赏花之人。只是一到了夜晚,这方圆数十里却是渺无人踪。一是风冷夜寒,再就是此地荒僻,常有盗匪出没,凶案频传,因而游人不敢停留。

    那汉子将身投入梅花林,却急坏了远在崖头观望的少年人。“如何不跑,莫非等着别人围捕不成?”

    果然,那汉子刚入梅花林,追兵也赶到了,几十人骑着快马,呼啦啦地将梅林团团围住。另有二十余人拥着一辆大车直入梅林,似乎非要将那汉子追到擒住方能罢休。

    少年人立于崖头,无法再看清梅园中事,想了想还是飞身跃下崖头,径直奔梅园而来。他久在此地居住,于这里地形十分熟悉。更对梅园路径清而又楚,绕开园外之人,插入梅林之中,选了个隐蔽处稳住身形。

    这时梅园中群豪已然点起火把,十几个人在林间纵马疾奔,打落许多树枝花朵,踏起一阵阵积雪飞腾,更不时叫嚷大骂。一看便知他们并未找到所要找的人。开始时,声音还小些,也不算得是在骂,只可以说是在数落,后来就顾不得那么许多,爹妈老子都不放过,一股脑儿全骂了出来。

    “平孤鸿,你个胆小鬼。藏头露尾不敢见人。”

    “平孤鸿”是这五年中,江湖上名头最响的少年英雄,关于他的传闻有很多,他杀过逞凶一时的云山九魔;大闹过剑庄;为了正义,他逼死了他的好兄弟方舒剑龙哥……他是一个很难惹,却从来都麻烦不断的人。像他这样的人,身边虽然不乏朋友,但敌人若太少,那也是不给他面子的。

    “这不敢见人也是祖传的,他爹到还说得过去,不过他娘就阴险毒辣,臭名远扬,到后来干脆躲了起来,做了缩头乌龟……”

    平孤鸿是孝子,容不得别人说他母亲坏话。此刻终于搭腔道:“这话若是传到家母耳朵里,她老人家一定很不高兴。她老人家也一定会出来瞧瞧,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子骂她。家母一向神通广大,不出十天八天,定然找到此人,她最喜欢拿人试毒啦!看来阁下方头大耳,长得一幅富贵相,想来也一定有这个荣幸见一见家母。”那声音在林子里久久回响,每字,每句都深深扎入人的耳鼓之中,可见这位平大公子并非浪得虚名之辈,光是这传音所用的内功,就已经在许多人之上。

    众人听得心惊,不由呼喝起来:“平孤鸿,平孤鸿!不要藏头缩尾,有胆就现身一见!”

    但听平孤鸿“哈哈!”大笑,“诸位平常眼高于顶,怎么今日专门往身下看,不肯高高眼呢?”

    众人闻言,这才抬起头来,向四下观望,果见东北方一株梅花树上坐着个年轻男子,长得眉清目秀,十分俊朗,只是衣衫单薄破旧,掌中铁剑更是锈迹斑斑,好好地一个人,却装扮得好似个叫花儿,不是平孤鸿又是谁。

    “姓平的,你不要脸,只会暗箭伤人。明刀明枪你能敌得过哪位英雄好汉!”说话的是一对兄弟,都生得黑皮黑脑,脸儿也一般地凶。平孤鸿一见这二人,轻笑道:“原来是顾家兄弟!”

    这顾氏双雄在江湖上也是小有名气,他俩早与平孤鸿交过了手,且吃了亏,这才心有不甘出言讥骂。平孤鸿接道:“在下并无暗箭,何来的暗箭伤人?俩位若对下午的比试不服气,大可上来指教,在下随时奉陪。”顾氏兄弟一听这话,立时脸色铁青,但不知为什么竟能忍而不发。他们兄弟能忍得住气,别人却忍不住。“呼啦啦”冲上来六七人,将平孤鸿身下梅花树围住。一个年纪较大的,指住平孤鸿道:“姓平的,你莫不识好歹。咱们是爱惜人才,知道你有今时今日实属不易,不忍见你前程毁于一旦。只要你向吴老大陪个礼,认个错儿,再废去一对招子退隐江湖,咱们就不再与你计较,放你一条生路。”

    平孤鸿站起身,在枝头连连作揖,道:“感激,感激,崆峒七狼牙果然侠义,做人做事就是公道。虽然身为吴老大的至交好友,但却也没忘了给我这外姓寻找一条出路。”这时,大车旁一位面色银白,花须垂胸的老者接道:“这么说,你是不用咱们费事儿了?”平孤鸿一看此人,眼角微泛冷光,道:“哪敢劳关东第一刀秦怀义大侠大驾!就让在下自己动手好了。不过,挖一双眼珠儿出来对吴大侠实在不敬,不如来个痛快的!”群豪听了这话,不由得一阵纳闷,暗暗道:“莫非这小子怕了咱们,要引剑自刎?!……”不等众人想出个眉目来,但见平孤鸿已然长身而起,大鹏般向马车扑去。一剑刺入车里,正是他成名绝技“平沙落雁”。群豪此刻方才明白他所言“来个痛快”并非指着自身,而是他所对之人。待等回过神来,已是相救不及。只听得车中发出一声闷“哼”,接着“啪”一声脆响。再看平孤鸿却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直靠住一株梅树方才立住了身形,只是被他所依之树,却落花纷飞,片刻之间,树上所缀百余朵梅花竟一朵儿不剩。足见,他这后退之力有多么大,多么惊人。

    平孤鸿退得仓促,掌中的剑也不曾收回,此刻倒挂在车帘布上,随风飘摆。看来他突袭一招也并这一幕自然未逃过躲在暗处那少年人的一双眼睛。禁不住替平孤鸿担起忧来。口中喃喃道:“车里有古怪,恐有虎狼窥视,不如一走了之。”

    就在这时,突觉颈子后有一股暖气吹来,似乎是一个人的呼吸。少年人心道:“是何人到了我身后,我竟不知。”心里这般想着,拔腿向一旁窜去,想将身后之人甩开。他怕别人发现行踪,不敢直冲而出,只得在梅花树间隐伏,可是当他到了另一株梅花树下,仍觉颈后有股暖气吹来。他再行变换方位,仍旧感到身后有人。如此换了几处,身后之人也就如影随行。那少年心中暗骂:“这人好生无聊,要动手也不快些。莫非想试试我的胆量?”

    想到这里,猛然回过身来,但见一人立在身后,三十左右年纪,马脸瘦长,一对眸子分外明亮。那人一见少年回过头来,竟自“嘿嘿”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牙齿。“你终于肯停下来啦!”少年人轻轻叹了口气,并不说话。那马脸儿汉子一指外面火把下的平孤鸿,接道:“你方才说‘虎狼窥视,不如一走了之。’是你走还是他走?”少年人仍旧不答,马脸汉子接道:“他现在是不会走的,你现在是走不了的。有趣,真有趣。”他见少年人仍是闭口不答,脸色微微一沉,抬手扣住少年咽喉。那少年也是个习武之人,原不至于被他一抓就拿住了要害。但不知为什么,明明看到他手起,明明知道他就要动手,可就偏偏没有躲过。那汉子双眉竖起,眼瞪如牛铃,凶神恶煞般喝问道:“你是谁?为何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你是帮哪头儿的?还是来浑水摸鱼的。”少年人给他扣住,无法动弹,只得服软。道:“我……小的只是好奇,看看热闹罢了。”马脸汉子“哈”一声笑道:“你奶奶的,你这热闹看得可到明白。”少年反问道:“不明白也叫看热闹?!”虽给这马脸汉子擒住要害,但神色间却并无惊慌之意。

    马脸汉子似乎很喜欢别人顶撞于他,大手一松放脱了少年人,接道:“你认得我,是吗?”少年人深深吸了几口气,待内息顺畅了,这才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揖了一礼,道:“小的要是没认错人,前辈乃是江湖上的不倒神仙,人称酒中仙孙坡儿孙大先生。”马脸汉子大眼珠儿一翻道:“酒不倒是我自封的。不过你小子既知道拿这个称号来奉承老子,也算有心,真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知道的事还不少。”少年人低低道:“我已经不小了,已经成家立室了。”这句话说得及轻,似乎并不愿孙坡儿听到,接着大声道:“看热闹也要有看热闹的学问,说句不客气的话,若论打架,孙大侠自然是位大行家,学问自然要远胜小的。可若论起看热闹,孙大侠的学问可就未必及得上小的了。”

    孙坡儿乃是一位江湖大豪,别人见了他总要阿谀奉承,陪尽小心,今日所见这少年却有些不同,口里虽“小的,小的”自称,可说起话来,神情语气,却自有一股傲气。孙坡儿觉得这少年很有些骨气,不禁喜欢,问道:“你学问如此之高,定然知道这群老学究们因何事围攻那平小子。”少年心里也犯嘀咕,不由苦笑道:“他们围攻平大侠乃是打架的学问,可不是看热闹的学问。你问我这个,我可不知!”孙坡儿给他一句话说得放声大笑“哈哈哈……”接道:“那么就依你看热闹的学问说说,今天我老孙会不会出手?倘若我出手,是会劝架,还是会偏帮一头?我会帮谁?”少年人心中暗道:“你这话问得可大有问题,后一句刚刚好是前一句的答案,因而我只要回答你最后一问便可。”回过头去看场中形式,但见得场中十几人已经把个平孤鸿围在了当中,双方动起手来。另有人大呼小叫,在一旁助阵。“对付这等无耻之徒,还讲什么江湖道义。大家伙儿只管上,莫手软留情。”

    少年一见这等情景,不由得暗暗心焦,拉住孙坡儿道:“你以往帮着谁,现在自然也要帮他。不过帮人就要趁早出手,晚了只怕来不及。”

    孙坡儿自也看到场中热闹,道:“正是,正是。晚了就没得打了。”说着飞身形向前奔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冲少年人一笑道:“你这小子挺好玩儿的,咱们后会有期啊。”

    未讨到什么便宜。

    少年人勉强笑了笑道:“前辈你也挺有意思的,但愿下次遇见,你莫要再掐住我的脖子才好。”只可惜孙坡儿已经走得远了,听不到他这一番言语。

    却说孙坡儿大步流星赶到场外,只见一大群人正围着平孤鸿挥刀舞棒。场内之人固然帮得不可开交,场外之人也是来回游走,等待时机,以便随时扑上,或杀平孤鸿于刀剑之下,或救同伴于平孤鸿之手。

    孙坡儿被挡在场外进不得内。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那许多规矩,举起双拳直袭眼前二人。这二人正是被平孤鸿削去了刀头的华山二子,他俩各失一刀,双绝斩无法施展,被挤在人群最外,正自着急呢,突觉背后生风,紧接着后背中拳。拳上的力道虽不怎么重,打在身上也不是很疼,可究竟来势突兀。俩人重心未定,身子向前冲去,撞在崆峒七狼牙兄弟几个的背上,当下遭人叱骂。华山二子也是有身份的人,哪能咽下这口气,自然要回头来找究原凶。

    “哪个不要脸的乌龟王八,居然偷袭暗算。”

    孙坡儿龇牙笑道:“嘿嘿!跟你们这些以多胜少,以大欺小的败类,还讲什么江湖道义。老子我就偷袭你们了,那又如何!”

    华山二子一听这话,哪里还肯放过了他,各自挥舞一把单刀向孙坡儿杀来。孙坡儿见势,长臂一伸,向两人胸口捉去。本来他是怎么也抓不着二人的,偏巧华山二子的双刀给平孤鸿一剑破了。两人单刀护防就有了破绽,孙坡儿一抓正中,运力将二人提了起来,举过头顶,双臂一挥扔了出去。这两位名满天下的大英雄就这样给人像扔小鸡一般扔出去。若非是亲眼得见,都未必有人会相信。

    孙坡儿不再理会华山二子,大喝一声:“让路,让路,姓孙的来与兄弟相见,看哪个胆敢阻拦。老子摔烂他一身臭皮囊。”天下间除了孙坡儿孙大先生还有谁能说出这等狂话,还有谁敢说出这样的狂话。

    众人给孙坡儿乍雷般的大呼声惊得呆住,纷纷停手回身观望。人群中有六兄弟,号称刘氏六雄,性子最急,也最是沉不住气,见有人闯来闹事,也便喝叱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胆敢在些撒野!不要命了吗?”他们不认得孙坡儿,自然不知这位孙大先生的历害。

    孙坡儿冷“哼”一声道:“老子真的不是东西,偏要在这里撒野来着,你待怎样?吃了我不成?!”六人中走出个年纪较大的,指住孙坡儿的鼻子道:“好个不识好歹的浑汉,让二爷来教训教训你。”原来他是六兄弟中的老二,名叫刘振涛。刘振涛说着话,一招“流星赶月”抖流星锤向孙坡儿攻来。孙坡儿嘴角轻轻上扬,偏身让过流星锤,从身后抽出一对判官笔来,往那刘振涛流星锤链子上轻轻一点。铁链“哗楞”一声将判官笔缠住。刘振涛心中一阵高兴,孙坡儿待那链子把判官笔缠牢了,便往怀中一抱抢先发力,硬生生将刘振涛手中兵刃夺了过去。

    刘振涛失了兵刃可有些惊慌失措了。孙坡儿用眼角余光瞄着刘振涛道:“连自家的兵刃都保不住,居然还敢出来闯荡江湖,回家吃奶去吧!”如此一骂,刘氏六雄哪还有什么颜面,纷纷下场,把个孙坡儿围在了中间。只是他们心存芥蒂不敢贸然出手,因而一个个老虎不前,让人看了既觉好笑,又感无奈。

    “刘家六位兄弟,且稍安勿躁,就算是打也要打个明白才好。”秦怀义见此情景,打了个哈哈接道:“你们想必还不知道,这位孙先生就是当今武林顶顶在大名的大丈夫孙坡儿。也难怪孙大先生要出手,他与平孤鸿那无德小子结有深交,咱们替天行道为江湖除害,难道就不许人家给好朋友出头?!”

    孙坡儿一听这话,“哈哈”大笑起来,道:“平孤鸿那小子若真败给你们这群草包儿样人,那得怪他学艺不精自取死路,我老孙看也不会看他一眼。”刘振涛道:“你既如此说,却又来多管闲事儿。”孙坡儿眼睛一白道:“我老孙一向最爱凑热闹。若连这种热闹都不凑上一凑,那真不如让我死了的好。”刘氏六雄一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踏前一步:“你这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孙坡儿想了想,然后肯定地说:“正是!”刘氏六雄老大刘振海轻轻抚着三缕青须,沉沉地道:“你可知咱们都是江湖上响当当有一号的人物?!”孙坡儿闻言,脸色立沉。道:“打不过就想用名号来压,论名号我也有,看谁压得过谁!”

    “名号若是也能压得死人,那就不必苦练武功了。躲在家里给自己取一个响当当又长又好听的名号也就是了。”说话的正是平孤鸿。但见他挥剑左右一分,身旁几人便给他逼得退了几大步。他轻轻一笑,自行收剑,虽强敌在则,仍能泰然自若。

    孙坡儿一见平孤鸿安然无恙,虎着的一张马脸也有了欢喜之色。转眼,又沉下了脸。“怎么,你还没有死吗?”平孤鸿轻轻一笑道:“若是这么容易就死,岂不是让你孙大先生大失所望。”孙坡儿叹了口气道:“你既好端端地活着,看来这场热闹也没我老孙什么事儿了,我到一边凉快去。”平孤鸿道:“这种天气,不凉快都觉得冷,还是活动活动的好。”他指了指在场众人道:“这里有二十几个人都要取我性命,你不必帮我太多,只把大马车里的那人留给我便是。”

    孙坡儿一脸露苦涩,道:“平小子,如此好玩儿的事儿,你到真的没有忘了我呀。”

    平孤鸿缓步来在孙坡儿身前,伸手拍拍他肩膀道:“咱们是好兄弟,好兄弟有义气,就得有福同享,有祸共当,有酒大家一起尝。如今这热闹吗?!当然也要一起凑了。”孙坡儿重重叹了口气,“哎!”道:“好!就冲这‘好兄弟’了。”

    孙坡儿与平孤鸿兄弟相聚,说说笑笑,全没把周遭之人看在眼里。这可气坏了关东第一刀秦怀义。不禁冷笑道:“孙先生手段高明,自是未将咱们一干人放在眼里。但这江湖大义却不能不顾吧!”孙坡儿微微一愣,道:“老孙我学问浅,听不懂你说些什么。有话直说,有屁快放!”秦怀义脸色更青,道:“孙先生也算江湖道上一位英雄了得的人物,却和平孤鸿这等无耻肖小结交为友,可惜,实在是可惜。”孙坡儿脸色又沉了沉,道:“平孤鸿这臭小子有一身的臭毛病,有时候还真能给他气得半死。但他若和你们站在一起,我老孙怎么看他也比你们顺眼。无耻肖小固然可恨,伪君子就更加让人讨厌。“言下之意却是将群豪当成了伪君子。

    秦怀义眼角闪过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杀芒。“孙先生执意要助纣为虐,咱们论武功不及先生十之一二,但这骨气却还是有的。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也好让孙先生杀个痛快。”秦怀义已经把话说到了尽头,孙坡儿当然也不甘示弱道:“你们为朋友出头就是伸张正义,老孙我为个小子说一句公道话,就是助纣为虐。我怎么想不明白呢?!!”他皱着眉头似乎真的在想,过了片刻接道:“噢!我知道了!你们只管行侠仗义,十几个打一个若还打不胜就再邀上十几个。技不如人只有以多为胜。还好,华山,崆峒人才齐集,一向来对这种伸张名旺替朋友报复的事热衷得很哩。”

    “够了,够了!”自大马车里,传出个老者的声音。声音在颤抖,似乎很虚弱。“孙先生不必出言讥讽,这件事乃吴某与这位平少侠的纠纷,让老夫与他对质,孰是孰非先生自不必一早评判。”孙坡儿道了声:“你讲理,老孙我也讲理,就暂且听上一听吧!”说着转回头冲平孤鸿道:“车里是谁?哪个姓吴的?”只见平孤鸿正一脸地愁云惨雾,孙坡儿还是第一次见平孤鸿如此脸色,想来这车中之人必然很让他为难。

    “平少侠。老夫敬你少年才俊,不惜低三下四奉你为上宾。大寿之日更是将宝贝女儿许你为妻,你为何要折辱老夫?!你如何狠得下心肠!”

    孙坡儿一听这话,也是大吃一惊,捅了平孤鸿一把,道:“他是你小媳妇的爹,你怎么?……”

    平孤鸿眼中一片忧伤,悠悠道:“我,我原不该这样对他。可是我,我实在忍不住。”他慢慢抬起了头,望着那辆大马车时的眼神又显得那么的坚定。接道:“吴大侠身份高贵,又结交得许多朋友,就算自己不出手,这削耳之仇也有人会替你报。只可怜有人无依无靠无亲无故,就算被人害得家破人亡也无处申诉。”

    “你削了你小媳妇爹的耳朵,你……”孙坡儿虽与平孤鸿相识多年,却还是不解他今次所为,何以会大失常性。

    车中老者应道:“平少侠言下之意,莫不是说老夫害得人家破人亡?”平孤鸿冷冷道:“你可还记得相交了十几年的好朋友王文卓,王老英雄吗?”“记得,记得!”车中人悠悠接道:“他家遭巨变,实在是令人痛心。”平孤鸿点着头接道:“是啊!王老英雄一家老小被那一场大火烧得个干干净净。就连他祖上传下来的一对碧玉宝鼎也从此下落不明。”马车中传出一声叹息,那人接道:“惨呀!当时老夫也觉得奇怪,也曾以此为线找寻凶徒。奈何人海茫茫,一直以来都查无音讯。王大哥啊!吴某可对不住你呀。这么多年都不能替你报仇呀。”平孤鸿剑眉倒竖,冷冷道:“莫要假惺惺!那出卖朋友,杀人放火抢人宝物的人不正是你孟尝翁吴大侠吗!”“胡说八道,你,你莫要血口喷人!”原来车中坐的正是江湖上有名的正义侠士,人称孟尝翁的吴舟。但听他一声喝叱,老半天没了声响,想必是给这平孤鸿气得背过了气去了。

    平孤鸿说到这里,已是双目赤红,哪里还管得他怎样,当即接道:“当年你杀了王文卓王老英雄,又去抢他宝鼎,在后花园遇上王老英雄的独子,便起意杀人灭口。结果你把那才十几岁大的孩子推下水井。你以为他死了就不再有人知道你犯下的罪行,其实他还好好地活着呢。”

    众人听得这般缘故,也想知道是真是假,齐齐向大车望去。只是,车帘低垂,隔了半晌才听见吴舟声音沙哑地道:“胡说,胡说!骗子,骗子!”

    平孤鸿正色道:“本来我也不相信他,可是有一天晚上,我同桂英在你小吴庄花园凉亭赏月,突然听到柴房里有动静。我俩好奇,一起去看。你道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你吴大侠竟然在自己家中,鬼鬼祟祟地从一个柴洞之中爬出来。你又不是大老鼠,怎么会钻洞。待你走了之后,我便和桂英也爬了进去。原来,破柴洞内另有乾坤,里面居然是一座小宝藏……”

    天下没有不爱财的人,众人一听吴舟家中居然有个小宝库,都屏住了呼息,等待下文。就在这时,一道寒光划破宁静,“嗖”一声飞向平孤鸿。“夺”钉在了平孤鸿身后的梅花树上,铁钉透体翠绿,颜色十分艳丽,却是一枚淬过毒的透骨钉。平孤鸿斜眼瞧了瞧那毒钉,暗自舒了口气,道:“若非我早有防备,吴先生的‘百苦钉’岂不是也要让在下苦上一苦。我苦不打紧,但这故事没了结局,就未免让人遗憾。”

    孙坡儿将双笔在掌中一顺道:“你只管放胆地讲,他若再搞小动作,我老孙便判了他下十八层地狱。”

    平孤鸿回过身,轻轻叹了口气,接道:“柴房虽简陋但它底下的宝藏却非同一般。珠玉满布耀眼生辉,比起皇宫来,恐怕都犹有过之而无不及。在下有幸一睹为快,真玩古物宝典秘笈。王家祖传碧玉鼎自然也陈列其中,很是名贵夺目啊。但也不尽然全是宝物,尚有不值几文钱的手抄华山通臂拳拳谱。字迹潦草勉强欣赏。想来是华山的两位大侠与吴先生交情太好,才不惜以本门绝技传授。但不知华山掌门知道二位这边私相授受,会否因为对方是名满天下的孟尝翁而对二位大侠格外维护,不加追究呢!”华山二子脸色骤变,比被孙坡儿摔在地上爬起来时还要难看。

    平孤鸿接道:“顾氏一门家传有顾家心经,也很珍贵。难道是顾家兄弟见华山两位大侠以武学馈赠于知己而不甘人后?于是也将自家的武学典集拿出来送人抄习。那是你顾家自己的东西,旁人自然是管不得的,不过顾家兄弟这份心胸到是很令人佩服。天下武学原不该有什么门户之见,大家一起参研,一起进步,可真是一件好事。”说着转向孙坡儿,接道:“孙大哥,改天小弟也将我师传平沙落雁剑抄录成谱,赠你研究如何?”孙坡儿明知平孤鸿说的是反话,笑道:“我老孙不识几个大字,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那边顾家兄弟已经按捺不住,走到大车前道:“吴兄,可有此事?”不等吴舟说话,崆峒七狼牙老五杜显上得前来道:“几位兄弟,莫听那小子胡扯,坏了咱兄弟义气。”

    平孤鸿“哈哈”大笑道:“崆峒派好像有一门飞针绝技叫什么‘八合无项神针’名字还真长,不知在下记得对是不对。不过书中有云‘用针长不过寸许,细若毛发为佳。’这句话我到还有点儿印象,不过这么细的针,平某还真从未见识过呢,未知几位崆峒派的大侠带了没有,若是带着一两枚可否让在下开开眼界呢?”崆峒七狼牙登时愣在当场,你看看我,我又瞧瞧你,一脸的不知所措状。原来这“八合无项神针”乃是崆峒派不传之秘。派中地位较高之人才得传授,非但不准许善自运用,而且也不许向外提及。江湖人,就算有些见识的也不知崆峒派有这么一项绝计。看来平孤鸿一语中地,说到点子上了。平孤鸿接道:“可惜,这里没有金剑门的弟子。不过也不打紧,反正李阳李老前辈在临死之前已将本门‘五项剑诀’给了吴大侠。若非如此,吴大侠宝库之中就一定不是真迹,而是手抄本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接着又道:“听说李老前辈乃是中毒至死。这件事必定与吴大侠无甚关联,吴大侠乃是江湖道上公认的好好先生,又怎么会做出这么不要脸的勾当?!”

    “非也,非也!”孙坡儿将大脑袋摇得好似波浪鼓,道:“吴舟老儿成名绝技‘百苦钉’就是五毒淬炼而成,奇毒无比,姓吴的可是使毒的大行家,你可千万别看走了眼。”平孤鸿自然没有把吴舟“看走了眼”,若是真“看走了眼”只怕也没有今天这场雪地追杀了。

    平孤鸿“噢!”地一声道:“我怎么忘了,吴大侠成名绝技‘百苦钉’,糊涂,实在糊涂。”突然间脸色一郑,道:“我糊涂不要紧,可是有人比我还要糊涂,不但要把自家的武学拱手于人,还要与人作嫁衣裳帮人铲除异己。”

    大车中传出一阵阴森森地冷笑。“好一个欺世盗名的大骗子,老夫若不是当事之人,也定然叫你骗过了。”平孤鸿道:“真正欺世盗名的那个不是我,而是你孟尝翁。试问你那宝藏之中,那一件宝贝不曾沾染别人的血泪。你如此作为怎对得住你身边这帮信你随你的兄弟朋友,怎么对得住江湖上爱戴仰慕于你的后进小辈,你寒了朋友的心,也寒了桂英的心。”

    “……英儿!她……她被你迷住了心窍。”话声刚落,就见挂在帘子上的铁剑猛然间飞了起来,“啪”跌在平孤鸿脚下。“老夫行事向来光明正大无愧天地,拿起你的剑,老夫要与你做个了断。”

    听到这里,孙坡儿大概的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由气往上撞,大喝道:“天底下不要脸的人,我老孙可见得多了,但如你这般厚颜无耻的却还是第一次撞见。受不了,简直太受不了啦。老子的肺都要气炸了。平小子,你若再不出手,我老孙可不客气了。”

    平孤鸿使脚轻轻踢起宝剑,伸手抓住剑柄,笑道:“我也正想见识一下吴大侠兼学各派所长,究竟高明几许。”他说过要对付车中之人,所指的也就是吴舟。

    “好!老夫就让你见识一下。”说话间车帘轻轻卷起,数道寒光闪出,袭奔平孤鸿,孙坡儿二人。孙坡儿见势弹身躲过,平孤鸿仗剑拔打,夜色之中拔打暗器,全凭双耳听风辨位,只是对方暗器众多,听起来就难免有偏差。但听得“叮叮叮”“夺夺夺”几十枚铁钉,在一刹那间竟都给平孤鸿以剑拔打,钉在了树杆之上。他在人群之里,以剑拔打暗器容易,但要不伤人,又要那几十枚暗器都钉在同一棵树的树杆上,就十分困难了。他的这手功夫江湖上能做到的没有几人,本该赢来众人一场喝彩,但却没有。只因此刻有很多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崆峒七狼牙各都面如白纸,脸上更显出一股愤愤不平之色。想必是发现哪里不对劲儿了。

    平孤鸿宝剑拔打吴舟的暗器,紧接着飞身,摆剑,攻了上来。所运用的仍然是一招“平沙落雁”。孙坡儿在一旁看得心焦不禁叹道:“落雁,落雁,乃是只飞不起的大鸟。此乃凶招,一出而不可再出。”他话音未落,平孤鸿已铁剑离手。同样的一招“平沙落雁”将剑诀中的“剑端于胸,凝神贯气,全力刺出。”变成了“剑端于臂,凝神贯气,振力发出。”这样一来此剑就大非彼剑了,同一招“平沙落雁”,威力也自然不一样了。那剑便如流星般飞了出去,消没于夜色,插入了大马车内。

    耳际中立时传来“啊!”一声惨呼,车帘垂下,时也被鲜血打透。青色的车帘立时成了紫黑色。平孤鸿转身退回原地,神色黯然。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对他情深义重的姑娘。他们就快成为夫妻,可他却亲手杀了她的父亲。“桂英,是我对不住你了。”这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既过。

    “平沙落雁,平沙落雁。落雁归家,此乃吉招,一出而再出有何不可?”平孤鸿道。

    孙坡儿干咳一声道:“你可知道我老孙最佩服你什么?”平孤鸿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有那么多的优点,谁知道你佩服我哪一点多些。”孙坡儿白了平孤鸿一眼道:“我最佩服你临敌之际居然还能分心二用,不简单,不简单。”

    “分心二用?”平孤鸿有点儿听不明白了。孙坡儿解释道:“你适才全神贯注对付强敌,却还听得到我在你背后屁话连篇,岂不是分心二用?”平孤鸿方才醒悟,笑道:“分心二用算得了什么,我还可以分心三用,分心四用,只是你从来没见过罢了。”孙坡儿眯着眼睛道:“有没有什么秘诀,教我好不好。我不让你白教,我拜你为师。”平孤鸿连忙摆手“我可不收老头子做弟子。”孙坡儿摸着自己超长的大下巴道:“我很老吗?”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笑起来,全不把群豪放在眼里。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吴舟临死前那一声短促而凄惨的呼喊。那是一个相交了几十年的好朋友垂死的声音。那声音告诉每一个人他死得心有不甘,那声音也呼唤着每一位朋友要为他报仇雪恨。但不知为什么,那时听起来竟然是那么的陌生。也许并不是声音陌生,只是人陌生罢了。

    谁又会知道外表以里,人的那颗心究竟是怎样,谁会真正成为谁的知己,谁和谁又不陌生呢!

    “平少侠,今日之事必然有求证的一天。秦某与众位英雄定会将此事大白于天下。孰是孰非,是非对错自有公道。”既然人已经死了,再纠缠下去也没有什么好处,不如退一步,秦怀义是个聪明人,如果他没有这种头脑,可能早就死了几百次了。平孤鸿也自轻轻抱拳,道:“有劳秦大侠和诸位大侠了,至于今日之事,在下也多有得罪之处,还望诸位英雄海量汪涵。”秦怀义苦笑道:“我等也有莽撞之过,冲撞尊驾也请平少侠,孙大先生见谅。”平孤鸿道:“岂敢,岂敢。”说着脸色一郑道:“在下冒昧,想问上一问,诸位可是去小吴庄查证宝藏一事!”秦怀义脸色阴沉:“正是!”那神态似乎告诉平孤鸿:“最好你讲的都是真的,如果不是,你的麻烦将不小。”顿了顿接道:“听说平少侠与吴小姐情义深厚,不知可有此事?”平孤鸿苦道:“吴先生六十大寿之际,我与桂英订下婚约,秦先生原也是见证之一。”秦怀义微微一愣,似乎不明白平孤鸿的心意。平孤鸿接道:“桂英与她爹不一样,他是位好姑娘,我平孤鸿一介浪子,有何德能居然能交得如此一位红颜知己。”想了想,终于接道:“她不是在下知己,她若不嫌弃,在下想一辈子照顾于她。”秦怀义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暗道:“你到是想得开,可是人家吴大小姐能嫁一个杀父仇人吗!”口中道:“吴姑娘在江湖上的名声很好,做过不少的侠义之事。至于吴大先生,事情尚未理清,在下也不好说什么。如果真如平少侠之言,我等侠义之士,又不是暴正朝庭,不兴那套子连坐。平少侠只管放宽心,吴姑娘与庄中上下的安危秦某一力担承。”平孤鸿面露欢喜之色,道:“有秦大侠这句话,在下就安心了。想来日后再去小吴庄旧地重游,那里还会是风景依旧。”

    秦怀义勉强笑了笑,口中寒暄:“会的,会的。”说着向众人使眼色,群豪会意,纷纷向平孤鸿,孙坡儿二人告辞,转身向园外寻马。他们与平孤鸿交手之际,所乘马匹便有专人牵到一旁看管起来。有的人心急,也不曾与平,孙二人告辞,现在已在马上,提马准备离去。就在这时,突然传来“轰”地一声巨响,一股白协和自马群中升了起来。这夜北风阵阵,白雾给风一吹倒向一力,片刻间散了,分明是阵迷烟。众人见发生变故,心知不妙,纷纷避开那阵白雾,向北集中。待等雾消云散后,一看雪地上众人骑来的几十匹快马竟全都翻蹄倒地,无一幸免。这哪里是阵迷烟,分明是一阵毒烟。能毒死马的毒烟,自然也毒得死人。

    群豪见此情景,个个儿心惊胆寒,且暗自庆幸。另一边却已传来狼牙兄弟的悲声。原来他们五弟上马最快,起烟时不及反应,被毒所侵当场毙命,连救治的机会也没有。

    平孤鸿与孙坡儿相送众人,离事发之地甚远,但于此情景也大感意外。平孤鸿望着狼牙兄弟,又看了看满地马尸,道:“大哥是如何来的?”孙坡儿一听,回道:“骑马!”平孤鸿脸色一青道:“你的千里青呢!”千里青乃是孙坡儿最心爱的一匹宝马,这几年来每每出游皆是它随行陪伴,视马为儿子。“也放在马群里啦!”说罢猛地回过神儿来,旁人的马都死了,他的马自然也难幸免。不由得又是心焦,又是恼火。大叫起来:“他娘的,哪个乌龟王八蛋居然敢害死我的马儿。”平孤鸿知他十分爱惜这匹千里青,此刻只得劝道:“马死不能复生,大哥,你就看开些吧。”顿了顿接道:“下毒之人必是早有企图,而在周围窥视,看准了机会才行下手。他是要把秦大侠一伙儿人一网打尽。可惜天公不做美,今夜风大,吹散了他的毒烟。”

    孙坡儿道:“他想杀人,只管站出来杀好了。有本事的话,谁又抵得过他一招半式,死在他手里又有什么怨言。干嘛非要鬼鬼祟祟,使这些个卑鄙手段来害人。”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来,脸色更沉,接道:“我知道,我知道有一个人就躲在左右看热闹,可却不知道他居然还会凑热闹。”说着,身子一点纵了出去。突又停住,他这一纵一停,十分突然,脚下更是急促,这一收步,不免呛起地上积雪,直飞在秦怀义,华山二子等人身上脸上,让人好不气恼,但也拿他毫无办法。

    “糊涂,他既出了手,此刻又怎会还呆在原地等我去捉!定是跑得远了!”孙坡儿摇了摇头,转回身来。平孤鸿道:“下毒之人未必就是主使之人。主使之人想必还留在此地看热闹。”孙坡儿眼睛亮起来,问道:“你知道是谁吗?”平孤鸿微微一笑道:“他放毒杀人想必是一石二鸟之计。一来除去秦大侠等心腹大患,二来栽赃嫁祸,让你我做替死鬼。”孙坡儿想了想道:“最有动机做这件事的就只有吴舟可他已经死了。”平孤鸿摇了摇头道:“吴舟恨我不假,但秦大侠等人却始终是他相交了数十年的朋友,他杀了他们对他有什么好处?”孙坡儿喃喃自语道:“不是死人,那一定就是活人了,到底是谁这么狠心,出手这么毒辣。”

    平孤鸿苦笑道:“狠的只怕还在后头呢!”说着拉了孙坡儿往外走去。孙坡儿不知他意欲何为,急着问:“你干什么呀?我还没为我青儿报复哩!”平孤鸿低低道:“为求自保,早走早好。”

    “你得留下。”

    一个苍老而低沉的声音自大马车里传了出来。这自然不会是死人说话。死人是不会说话给活人听的。死人只是在有的时候说话给活人看。但这个人说的话,在场的每一个人却都听见了,所以说话的绝不可能是个死人,所以说话的绝对不会是吴舟。

    平孤鸿,孙坡儿转回了身,脸上竟挂着一丝狡诈。“是他!”孙坡儿一摆手中一对判官笔道:“我要为青儿报仇。”平孤鸿伸手将他拉住,道:“事有先后,这个人让我对付。”话声刚落,就见眼前递过一把剑来,剑身如虹,一看就知是一把十分难得的好剑。“平少侠,为我五弟报仇。”却是七狼牙中的老四,他自忖不是车中之人敌手,因而要平孤鸿代为出头。

    平孤鸿也不客气,接剑在手,双脚一点,身如大鹏般扑向大马车。他早已听出老者方位,更知道此人就是方才一掌逼退他的那个高手。一个人能把平孤鸿逼退丈余远,且让他失了一回兵刃,说明这个人的武功要远在平孤鸿之上。遇见这种人应该有多远躲多远,可是平孤鸿偏偏又杀了回来。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面对危险,危难,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选择总是迎头而上。也许正因他这种独特的性格,他才是平孤鸿,才是江湖上独一无二的平孤鸿。

    平孤鸿摆剑,刺出。轻灵如燕,其势如狮吼。似乎已经没有任何一件事一个人能阻挡这一剑。剑就要划破车帘,似乎马上就会洞穿敌人的胸膛。可偏偏就在这时它停了下来,似乎有一堵无形的墙将它死死的封住。短暂的相持之后,那股阻挡的劲力便如洪水般漫延涌起,一下子爆发出来。平孤鸿无法阻挡那股强大的,却无形的力量,只能任由其肆虐过他的身体。由于震荡,他飞了出去,跌在雪地上,但是他很快又爬了起来,他的恢复能力一向是惊人的。只是他握着剑的手此刻却还在发抖,虎口已经裂开了一条细小的缝,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

    孙坡儿也吃了一惊。老实说,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能把平孤鸿打倒在地。他有点儿佩服那个人,同时也很为平孤鸿担心。

    “很难对付吗?”孙坡儿问。平孤鸿勉强笑了笑道:“大不了使那一招。”孙坡儿听了这话脸上颇显得不以为意道:“我孙坡儿认识你少说也有五年了,听你说这句话少说也有三次,可却一次也没见你真地施展出来过。”平孤鸿道:“那是因为事情都不算太麻烦。”孙坡儿道:“等到你‘太麻烦’的时候,恐怕我要老得连牙齿都掉光了。所以我决定不等了,你不上了是不是,那么我上。”

    孙坡儿不等平孤鸿说话,挥判官双笔一招“排山倒海”地砸来。他的目标是马车,而非车中老者。马车笨重,又不会转弯躲避,就算车中之人本事再高,想在孙坡儿手底下保住这辆大马车,看来是不太可能的。所以笔落时,大马车也就“哗啦”一声应声而散,成了一堆柴火。同时,一道青影飞出。孙坡儿“泰山压顶”向那人攻去。他虽然是个粗人,但打起架来却很精道。

    那人燕子般窜上了不远处的一株梅树。身子微微一偏,让过了孙坡儿的双笔。孙坡儿一击不中,跃上树枝与那人对拆起来,俩人越打越快,在树头盘旋,看得人眼花缭乱。突然,孙坡儿身子后栽,原是那人一掌正中他胸口,打得他气息闭塞,跌落树头,他这下可算危险万分。那人哪肯就此放手,一脚跟近,孙坡儿气息闭塞,人却还清醒着,一见对方伸脚踢来,不由心中一阵苦涩,暗叫“糟糕”,却已无回天之力。就在这时,猛觉得眼前一花。一把剑已横在胸口上,踢他的人自不愿以血肉之躯往纯钢的剑刃上送。立时变招,踢向孙坡儿左侧。孙坡儿只觉得一股劲力打入身体,身边“嘭”一声响,也不知是谁中了招。他重重跌在地上,直摔得屁股生疼,转头看去,却见身边竟多了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是那看热闹也要讲究学问的少年人。

    少年脸色苍白,似乎受了内伤。正抬头看着眼前的平孤鸿,口中道:“好个‘秋风落叶剑’果真精妙,单是这一招‘扫地秋风’就足以让人慑服。你果真是他的生死朋友,他连家传剑法都肯倾囊相授。”只是他说这段话时声音及低,似乎是在喃喃自语。抬头看向树头站着的老者,但见他一张堆满皱纹的脸冷若冰霜。少年并非无知之辈,事实上他对江湖上的传闻轶事了若指掌,对于各门各派,名地精英更是如数家珍。但他却怎么也看不出这老者的来历。

    “平孤鸿!!”那老者似乎恨透了平孤鸿,说话时眼里泛着一股冷利的杀芒。“老夫是不是该当谢你才是!你这一剑居然未出尽全力。”

    平孤鸿冷冷一笑地道:“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前辈第一掌也没存心取我性命,投桃抱李该当如此。”老者愣了愣,道:“好!好!老夫没白珍惜你这个人。”

    平孤鸿道:“晚辈也十分敬重前辈的武艺。另外,晚辈最近一段时期,连遇风险,想来事出有因,敢请前辈指教一二。”老者又是微微一愣,随后点了点头,脸色也缓和了几许。接道:“果真是个难得的聪明人。老夫也就直言不讳了,老夫有意请你做客,纳你为宾。先前几趟只是试试你的为人罢了”平孤鸿道:“前辈出手真是……不一般。晚辈若是运气差一点儿,今天就不会站在这儿了。”老者面露笑容道:“那么你的意思呢?”平孤鸿道:“有句话说得好,叫做道不同不相为谋。在下谢过前辈厚爱了。”老者冷笑道:“年轻人有点各性固然无可厚非,但若太不识时务,就未免惹人讨厌。”平孤鸿微微一沉道:“看别人面色做人,我宁可一头撞死。”老者道:“够胆色,够豪气。不过,就算你胆量再大,本领再高,恐怕也还是接不过老夫十招。”平孤鸿面上毫无惧色,道:“若前辈真要动手,晚辈只用一招,担保让前辈驾风而去。”老者脸色立沉,道:“小子狂言!”平孤鸿冷冷接道:“不敢,不敢!”

    老者目注远方,阴森森道:“稍时片刻,老夫后援必到,到那时不必老夫亲自动手,你也要乖乖就犯,何必自讨没趣。”孙坡儿听着不顺耳,道:“不等你后援到来,我们就已经把你拆骨扒皮了。”群豪一听这话都围拢了上来,人多势壮,老者脸色更是阴沉。道:“这就是你们中原武林界一贯作风。”平孤鸿笑道:“以多胜少,非是我辈所为。众位大侠所以会义愤填膺,多半也是前辈自己好事多为,怪不得旁人。若前辈还是不依不饶,非得要动手过招,那么在下也只好奉陪。前辈武功可说得上登峰造极,晚辈实在有些不自量力。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年的云山九魔如何?!他们的下场前辈想必也是知道的。”

    五年前的江湖战事不断,杀戮平凡,最盛行的莫过于“云山九魔”。这九人武艺高强,横行无忌,且凶残成性。引得江湖中一批后进人物的及大忿恨。最终遭至八大门派联手诛杀的局面。诛杀令传至衡山,九魔闻迅而至,欲夺此令。衡山派中无能将,强敌压境,大殿之上近百余人性命堪忧。当时平孤鸿初入江湖,正跟随师父师叔四处游历,赶上了这庄武林公案,便插手进来。是他们师徒三人力拼九魔,终将九魔诛尽。当时,还有童谣传唱这段故事:“江湖生魔道,杀戮满衡山,英雄老无力,壮士胆亦残,皆言吾无力,剑刃封云山。垂鬓一少年,百战大殿央,振天绝世武,一剑九魔输。”歌中所唱的少年就是平孤鸿了。

    “你把老夫当成云山九魔,要施展绝剑,一招儿将我杀了。”老者道。

    平孤鸿缄口不答。老者笑着接道:“如此说来,老夫若想请得动,就非得先去鬼门关走一趟?”平孤鸿道:“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从鬼门关里走回来的。若进去了出不来,那滋味可就不太好受了。”老者“嘿嘿”冷笑两声接道:“老夫此刻若说不打了,要走。恐怕你也不会放我走吧!”平孤鸿道:“前辈自然要对毒烟一事做个了断才行。”老者又点了点道,口中称赞道:“好!快人快语,老夫就喜欢和你这样的年轻人打交道,从来就不必拐弯抹角。”

    崆峒七狼牙的小七弟姓鲁叫鲁钦,为人最是直莽。知道眼前这满面皱纹的老者正是害死他五哥的主凶,早就按捺不住。此刻抢步上前,用手点指着老者,骂道:“你这老妖害死我五哥,我要你拿命来尝!”说着举起狼牙棒就要向那老者扑去,只是还没等动手突然觉得肚子好痛,低下头一看,腹中竟插着一枝断梅。至于那梅枝是如何刺进他肚子,他就不得而知了。鲁钦捂住肚子不敢言声,群豪也被这突来的一幕惊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再敢上前。成名不易,若将苦苦挣来的名声无端端葬送在一个老头儿身上,就未免太不值得。

    老者瞧也未瞧旁人一眼,只望着平孤鸿,悠悠道:“老夫敬重你,不忍见你为这帮人分了心神。不如你跟老夫另择别处清静之地。”

    “正合我意。”平孤鸿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看孙坡儿,但见他脸色苍白,似乎伤的不轻。道:“大哥虽未给那位前辈踢中,却还是为他腿上的劲力所伤,伤得可不轻啊!是兄弟维护不周,连累大哥受苦啦!”孙坡儿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却强颜欢笑道:“是兄弟就别说这种狗屁话。”用手一指身边的少年人道:“这人便是我说的爱看热闹的小兄弟。果然,他不但爱看热闹也喜欢凑热闹。方才若不是他挡在了我面前,生生挨了那老头儿的一脚,我只怕伤得更重,小命不保。”

    少年忙摆手道:“小的敬重两位大侠,看到危机时便想着要帮忙做点事情,可小的实在没用,没能为孙先生分忧,这一脚,我挡得实在多余。”他所言不虚,以老者武功修为,他这一脚自然是十分霸道,更注有强劲内力。少年虽有舍身之意,也确实挨了老者一脚,但却并未阻挡下老者脚上的内劲,所以孙坡儿还是受了伤。他挡与不挡都是一个样子。

    平孤鸿轻轻笑道:“你叫什么名字?”少年人微微一愣,道:“小的,小的姓许名无志,乃是前面镇……”平孤鸿淡淡一笑,止住许无志话头道:“许兄弟仗义相助,在下与我这位孙兄都十分感激,日后有缘相聚咱们自当细说从头。这里不是讲话的地方。”许无志一伸舌头,心中已然明了,暗暗道:“果真是老江湖,行事滴水不漏。也是我大意,险些说出身份。万一有一天这里面有人记恨了平,孙二人,想到我今日之举,料定我们是一伙儿的,定然先拿我出气。我武功低微如果抵敌?也罢,死了到好,不必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过日子。”他正胡思乱想,就听平孤鸿接道:“要烦你照看孙大哥一下。”许无志忙接道:“小的自当……”平孤鸿一听这话,脸色微沉,道:“在兄弟面前,你已经是最小一个,就莫要再‘小的’长‘小的’短了。”许无志也是聪明之人,一听这话立时改了口道:“我自当照顾好孙大侠,等着平大侠回来。”平孤鸿,孙坡儿一听此言,同时脸色一沉地道:“自家兄弟了,还称的什么‘侠’不‘侠’的,叫人听了好生不自在。”

    许无志不敢再吭声,生怕言多有失。心里却沾沾自喜,暗暗道:“我与你们成了兄弟,与他岂不也成了同辈,若是给他知道他一定气得吐血。”转念又道:“不!我连他兄弟也不做。他抛弃娘亲,又累死师父,他怎么还能有我这样一个……‘兄弟’!他怎么还佩有我这样一个‘兄弟’。”

    平孤鸿见许无志不说话了,轻轻拍了拍他肩膀,道:“你俩不必等我,到镇里找家客栈要上一坛好酒,温热了,我鼻子灵,闻到酒香便会赶去。”说罢与那老者一前一后,扬长而去。

    眼看着平孤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尽头,许无志不禁道:“那老头儿武功不凡,内功又强,平大……”他想说“平大侠”但一看孙坡儿的眼睛,终于将话吞了回去,接道:“平大哥果真有把握胜他?!”孙坡儿轻轻一笑道:“你是不是很想跟去,一看究竟呢?!”“是”许无志勉强笑了笑道:“可惜平大哥他不让!”孙坡儿板着张脸道:“你是想知道他用什么法子杀了云山九魔的吧?”许无志脸色微红,道:“都说平大哥那一招剑法,乃是天上地下有史已来最历害,最绝的一招剑法。似这等绝世剑法,若能亲自看上那么一眼,纵死九泉也无憾了。难道孙大哥就不想见识一下吗?”

    孙坡儿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想看他那一招。难了!老实说,我早就怀疑那招劳什子的剑法,是不是他编出来骗人的。”许无志惊道:“孙大哥怀疑平大哥!”孙坡儿道:“那也是因为我太了解他。”

    一直以来江湖上都有一个传说:当一个人拥有了一股反抗邪恶,英勇无畏,抵挡强暴,正直无私的力量后,这个人就将成为这个时代的神话。他无所不能,又无所畏惧,他是人,也是神。他是众人崇拜的楷模,也是强者争胜的目标。二十多年前,平孤鸿的父亲平安也许算是一个神话。但是他的神话就像他的人一样给江湖多多少少带来了一些伤感。直到他的儿子,平孤鸿的出现,人们才似乎又找回了一种神话的感觉。一个朝气蓬勃的人,一个大无畏的人,一个给武林带来和平与爱的人,……像他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会是个骗子?!许无志不敢相信。而他更加坚信的是,就在此时此刻,一把锋利无匹的剑已破空而出,正在那谁也看不到的地方闪烁光芒。

    远山传来猫头鹰的哀鸣声,仿佛人在哭泣。

    “我们到地方了?!”平孤鸿看到老者不再前行,问道。

    老者叹了口气,转身望着平孤鸿,一双锐利的眸子突然间变得沮丧而弃满怜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那一招剑法对吗?”

    平孤鸿目光闪锐,勉强道:“晚辈根本就无力以一剑之威杀死九魔。那故事只是要让江湖上的笨蛋知道一个道理罢了。”老者愣了愣,他没想到平孤鸿会承认这是个谎言,但他从心底里也不希望平孤鸿会抵赖。不过无论承认也好,还是抵赖也好,事实终归是事实.“什么道理?”

    “邪不能压正!”平孤鸿一字一字地道。

    老者道:“九魔还是你杀的?!”他虽然不相信天底下有能一招杀死云山九魔的剑法。但却相信有杀得死云山九魔的人。不然,九魔又是如何死的呢?

    平孤鸿苦笑道:“当年晚辈少不更事,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与九魔几十年的内功修为相拼,简直就是以卵击石。莫说是九人,就是其中一人,我也是力所不及,哪里又能杀得了他们。”

    “九魔非你所杀!!”老者更加振惊了,震惊之后就是气忿,道:“可你又在江湖中招摇撞骗,收买人心。何人杀死九魔?现在何处?就任由得你这无耻小儿胡言乱语欺世盗名吗?”

    平孤鸿“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假英雄当起来也并非易事。常常招惹无妄之灾。前辈说晚辈骗人,你自己不也是藏头露尾的,难道就光明正大了吗?”

    老者“哼”地一声道:“想知道老夫名讳,你也配!我若告诉了你这无耻小子没地辱没了老夫一世清白。不如你到地府阎君那里去打听吧!”说着抬掌欲下杀手。平孤鸿退了一步,忙道:“前辈不是要请晚辈做客吗?晚辈想通了,愿随前往。”老者脸色更沉,道:“老夫可也想得明白了,似你这等招谣废物,又怎配上我通天崖做客。老夫代教主清除了你,也免得辱没了我教名声。”

    “通天崖?!”平孤鸿接道:“晚辈听过,往南行有个叫吉祥镇的地方。小镇以南有片群山名叫做青云山。群山环抱一崖高耸,奇峻入云。因此得名‘通天崖’。”

    “你见识到广,居然知道我通天教总坛所在。只不过你……”正当他说话之际,一把锋利无匹的剑已经洞入了他的胸膛,一阵寒意涌上心头。那是怎样的一剑,现在想起来却十分可笑了,那一剑刺来时似乎根本就无着无向,比一个会杀鸡的女人刺的一下都不如,可就是这样的一剑,竟然就刺在了他的身上,就刺中了他的要害。他感到更荒唐的是那个用剑的人,居然是他方才很瞧不起的“废物”。他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感到荒唐,感到懊恼,感到震惊。他强提了一口气,拍出一掌。力道却消没在空气当中。平孤鸿已经退出一丈开外,双手垂在双腿两侧,那双杀过无数恶人的手居然在颤抖,这一剑看来真的很险!

    老者脸上突然有了一丝凄凉之意,缓缓道:“老夫早就知道你是个小骗子,居然还是上了你的当!”平孤鸿道:“晚辈自知不是你老人家敌手,只有耍点儿小聪明了,让前辈你见笑了。”

    老者冷笑一声,看了看胸前尚未拔出的宝剑,道:“平少侠,你可知这一剑偏了一点儿。”称呼变了,意味着这个人在他心里面的地位也变了。他终于又把平孤鸿当成一个敌手了,可是他还能对他眼前这个他视为敌手的人,做什么?他缓缓抬起手,按住剑柄将宝剑拔了出来。血从他干枯的手指缝中涌出。他身子也在风中摇晃。

    “前辈一开始的时候也没有立意杀我。晚辈总该给前辈留下一线生机,至于你肯不肯惜命,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平孤鸿叹了口气,他知道他眼前的老者是一个骄傲的人,骄傲的人是不会接受别人的施舍的。他不知道他究竟做得对不对,他想他也许错了。

    老者一双眸子锐利起来,道:“你就是用这一剑杀了云山九魔地吗?”

    平孤鸿叹息道:“九魔并非我所杀,但确是死在一剑之下。”

    “哈哈!哈哈!原来确实有这样的一剑。原来我还不够资格见识这一剑。”老者大笑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与悲伤占据了他整个儿身躯。“好一个平孤鸿。现在,我终于明白,无论云山九魔是不是死在你手里,你都很有资格上我们的通天崖。你的命运从此多难,通天教也将因你而名扬天下。”他沙哑的声音久久回荡,好像一个诅咒般不肯消散,可是他的人却已倒下,倒在一片白雪之中。

    “你就是平孤鸿,五年前一剑诛九魔的平孤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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