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过冬意浓,菊花哀。
留在清凉殿,我负责传宣和上奏事务,回到弘徽殿,我还是喜欢躲在重重的帏帐之下,有时候会转过身,细细看着屏风上面的簇簇怒放的菊。
贤子姐姐生前很爱花,她的一颦一笑都可以在很多花影间中回现。姐姐也是个如花般的女子,除了入宫为女御前的决绝争执,她一直是温柔的含着笑容。这段时间在宫中,我常常听到女房门悄悄议论着姐姐,终归是惋惜的比较多。
“把格子门关上!”
听到乳母的声音,我抬起头望向外间。
“公主,是梨壶更衣经过。”每次经过女御或者更衣的时候,乳母就会尽量的把我与她们隔开,我也不会去过问什么,反正她肯定是为我好的。
梨壶更衣是摄政大臣的女儿,这样一位家世显赫的女子竟然只封为更衣,而且被放到了梨壶那么偏远的殿舍,这在“出身决定后宫地位”的惯例下,显得很奇怪,况且皇上似乎对这位更衣宠爱有加!
今日的门好像还没有能移上。“尚侍大人,更衣娘娘想见您!”
经过这么远的路,梨壶更衣竟然只是想见我?她不去清凉殿宿夜?
乳母和三位局想帮我推托,不过这位更衣的态度似乎很强硬。“让更衣娘娘进来吧!”为了不让大家为难,最后我违背心愿的开口。
乳母移到了我身后,中纳言在我面前设了一面帷帐,然后梨壶更衣就跪坐在了我的面前。
“初开此宿地,怎料早凋零。”
想不到一开口就是如此的不客气,贤子姐姐的早逝一直是我心中的痛,而这位更衣竟然还以此、以这座贤子姐姐住过的宫殿来恶咒暗射现住在这里的我的命运。感觉到委屈的眼泪已经聚集在了我的眼眶,稍不坚持就会掉落。
“菊香尚未衰,更衣何此言!”强耐住的颤抖中,我竟然反驳了这么一句。
半开的纸隔窗外面,菊花败前争盛。我脆弱的身体是从来用不得安息香以外的薰香的,而今天的梨壶更衣恰似菊香阵阵。
旁边的不懂事的侍女忍不住笑了出来,衣袖半遮着脸,嘲笑着自己搬砖头砸了脚的惹事生非者:我意:生长在弘徽殿的菊花尚未完全衰败,菊香的主人你怎么如此悲观的担心自己命运!这样的答歌,连一点余地都没有留下,无论是给她还是给我自己。
抱紧了开始瑟瑟发抖的我,奶娘差异的看了我一眼,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尚侍果然和中宫娘娘是姐妹,待人接物的方式都如此相似,不过,中宫的手能翻覆前庭政权,在这点上,你恐怕永远比不上她!”
梨壶更衣留下了我听不懂的话,愤然离去。窸窣声渐渐远去时,我离开乳母的怀中,偷偷的撩起垂布一角,看见那长长的头发垂地三尺,随着三重地纹桐竹尾长鸟地褶绘的裳裾,缓缓的消失在纸隔扇边。
五节的丑日,天皇在按例在常宁殿观看五节舞的试演,尚侍的我自然也要随侍在旁。这次的“帐台试”并没有特别的出彩,因为堪称平安京第一舞妓的淑姬公主没有参加,橘大纳言为女儿告假理由是遇到物忌。这个老头一向以这个女儿为荣,为了把她留在身边,甚至不希望她入后宫,这倒让我对这位公主有点好奇了!
姐姐当年是何等的才情和美貌,整个平安京的贵族公子哪个没有思慕过姐姐,哪个不希望一睹佳人的姿容,即使只是远远的望一眼背影都会魂牵梦萦好久,当年求亲的和歌每天都让女房们回得手酸。姐姐是孤傲的,她说过,她要嫁给那个能让自由自在翱翔的男子,不过,最终她的梦想还是未曾达成,一朝入了宫门,她的自由就变的更加稀少了。
如果父亲当年也如这位纳言一般一切以姐姐的幸福为重,那么今天的悲剧就不会发生,如果我能够再出色一点,说不定姐姐也不用……
感觉到了什么,匆匆一回头,果然对上了他的视线。日然而然的抬高桧扇遮脸,扇柄下面坠着的九条藤家徽微微的晃动。深根缔结的家族势力与庞大的财富,藤原家是注定成为平安朝历代天皇的心病,而他,此刻看着我这个出身藤原家的公主,又在想什么呢?
突来的莫名焦躁,很奇怪,让我害怕的奇怪。
“可惜了,淑姬公主的舞到底是最好的,看看,这所有人中有谁能与她优雅纤弱的舞伎相媲美!”正准备离开的我,听到了外间大臣们这么一句话,定住了微跪移向后的脚。就着桧扇遮脸,我掀开了玉镰,起身走向艺台。
在众人吃惊的目光中,我解下白裳,卸下了碍事的唐衣、表着和打衣,汉文中记载的舞蹈都是轻盈而飞旋的,我想让这些只喜欢小心翼翼的矜持的人看一下。
……但是,绊脚的袴底阻止了我的步子,拖地的长发也成了摆脱不了的负担。什么也不能做,我只能尴尬的站着,站在了很多很多错愕嘲讽的人之间。
说不清楚刚刚是以怎样的清醒之志,去做着绝不清醒之事的感觉。
委屈、丢脸、失仪,此刻,我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然后乖乖的躲回内室中屏风,帷帐的阴影之下……
“又在哭了啊!”一双手大方的扶起了我,“明明怕得要死,还一次次的出格,真是矛盾的人啊——”耳边,轻轻传来了他叹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