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同伙
不知道为什么，那小子中了我一刀后就老实了很多，盯着我不停地围着我转圈，眼里又害怕又恶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难道他被我一刀割怕了？还是他受的伤比表面看上去的要来得严重？
我给一个眼色给色鬼杰，让他过去看看，色鬼杰回了一个收到的眼神，然后就飞过去围着他打转，细细观察他的伤势。
我趁机休息一下，不住地运动着左手，不让它停下来，可是痛楚使我直吸冷气，身上的肌肉跳个不停。人在刚受伤的时候不会觉得太痛，因为那时候的血液还没有流太多到已经阻塞或爆裂的血管中，形成肿胀，把神经压住，我不停地活动并一直在打打按按，就是要让伤处的血液不停地流动动别的地方。
那小子没有别的进攻了，就是走个不停，我倒希望这样下去，因为这样下去他会失血到晕倒，那时候我就可以直接获胜了。观众们却受不了他只走不打，他们很奇怪这个平时在拼命用暴风雨般的连续攻击使对手没有还手之力的“疯子”今天怎么停手了？虽然受了伤，可是这种程度的伤对于奴隶来说只是很轻松的事而已，他们不明白小子为什么会只游不攻，所以他们就鼓噪起来，不停地吵闹着，叫骂着。虽然观众们是贵族，不过这些贵族已经是疯了的，他们不再顾及自己的面子、风度，直接就站起来向格斗场中扔垃圾，什么果皮啦、酒瓶啦、纸屑啦满天飞，比鲜花还好看。
我能想象哲开的脸色有多难看，全场都在起哄，在闹，他又不能对观众乱说什么，毕竟这是他的不对，而且人家还是贵族。我相信里发一定也在起哄的人里面跟着大叫，而且他一定是叫得最大声的那个。
“矮子，他来啦！”色鬼杰大叫一声，我马上从胡思乱想中清醒过来，回头一看，小子从我的左边冲上来了，他看得很准，从我活动不灵活的左边攻击，我马上反身一劈，斩魂和他的刀子就要碰上了。
可是诡异的事情又发生了，他的刀子消失不见后又从我的匕首后面出现，向我的面门劈到。幸好我有上次的经验，没有吓住，低头避过了，同时就势往地上滚去。可是我刚要扑到地面时，才发现他的招术阴狠之处，他也在反身，右脚跟就在这时候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想这个招数原本是要踢在别人脚上的，这样可以把人绊倒，然后他再在背后来上一刀，就能结果了。可是我由于身材矮小，喜欢滚在地上再跃起攻击，结果就给他拣了个大便宜，正中了我的面门，我被踢得头向后昂起，一阵晕眩，不过我也趁此避过了他向下砍下的一刀，那刀只把我的头发削断了几根，但是那种“险过剃头”的滋味很不好受。
我感觉到嘴上面热热湿湿的，应该是流鼻血了，没有想太多，色鬼杰的脑碰法告诉了我要向左滚动，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同时我也知道了色鬼杰的想法——这样继续纠缠不是办法，不如利用速度优势拖时间，让他自己失血晕倒好了。
我一想就马上照做了，再来多几次我怕我真的就交待在这里了。我立刻向外跑去，与他拉开一段比较大的距离才停下，远远地望着他，不靠近他身边，也不让他靠近。
小子的伤口不算要害，只是割断了几根肠子，但是如果运动太强烈的话会剧痛而且不把伤口包起来的话会把血液流光为止，我与他远远对持的时候就看到他在喘气喘得很厉害，大概是因为刚才的攻击牵动了伤口吧，他的血流得更多了。
他休息了一会，马上再次冲向我，我们身后的贵族尖叫着，欢呼着，看着他带血地向我冲过来，这是他们感到最刺激的事情，他们看到了最想看地事情。
我叹口气，凭着比他快很多的速度带着他转圈，他本来的速度就比不上我，现在受伤了更是跟不上，我放慢了脚步像逗老鼠般地逗他，让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我，浪费着他自己的生命。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了我的阴谋，可是他就是死死地跟着我，就算跟不上他也盯着我不肯放，像是我欠了他很多肉……很多钱似的，他带着走的血迹已经流了格斗场满地，几乎整个格斗场都被他的血染到了，红色的一片，鲜艳无比，像盛开的花朵，死亡之花。
我看着他跟在身后走，越看越不是滋味。这些贵族、这些楼兰国的人还是不是人呐，这种濒死的脸色、绝望的眼神、触目惊心的伤口和血迹，连看过尸山血海的我也感到一阵恶心，他们就没有一点对同类的悲哀吗？他们就没有一点作为人的基本人性了吗？崇武不是疯狂，可是这样的行径已经可以和嗜杀等同了，他们就没有一点觉悟吗？看着同类的死亡是这么好看的话，他们有没有想过自己如果有一天会遭遇到同样情景时的时候会是什么光景呢？
我虽然杀过无数的人，做过无数血腥的事，再可怕的尸体我都见过，甚至还是出于自己的手笔，可是我从没有看过人慢慢地死，慢慢地从一个有生命的万物之灵变成一具没人问津的尸体，我杀的人都是在一瞬间就结束，在一瞬间忍受住自己对自己的恶心，自己对自己的不齿……现在这一切都从一瞬间变成永恒，我从没想到时间变慢后是那么的可怕，同样的一件事在变慢的时空里变得恐怖无比，他逐渐苍白的脸色、恶毒而渐渐没有神采的眼神让我觉得死亡真的可怕无比，我无法相信这些都是出自我的手笔。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慢慢地享受死亡的过程，让原本有活力、有武功的小伙子变得半生不死，这是我做出来的事吗？我对自己鄙视……
我已经停下脚步了，而他一步一拐的步伐却总无法穿过这半丈的距离来到我的面前，抬起手中的刀来给我来上一下，完成自己的使命，然后休息。我看着这个已经流血流到半晕厥状态的小伙子，实在再也走不出任何一步了。
“矮子……别这样，你知道的……他不死，就是你死！”色鬼杰飘到我身边对我说道，他的面色很难看，同样受不了这种折磨人的死亡过程，折磨死者，也折磨凶手。我知道色鬼杰心里比我更难受，毕竟这是他想出来的办法。
“去给他一个了断吧……这样痛苦少一点……他在下面也不会太记恨你的……”
我麻木地走向那个小子，手里的斩魂在不住地颤抖，像我第一次杀人时的感觉，害怕靠近，害怕看到眼睛，不论是谁的，一看到那双黑白分明的透着精光的眼睛在自己的手里变得失神、没有光采，我就会尖叫不已。
可是我还是看到了他的眼睛，一双相同的眼睛，有着世上最强烈的不甘、哀怨，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他还有着同样的恶毒，像全世界都委屈了他，他是不应该受到这种待遇的。
我抬起斩魂，反握在手里，吸一口气，默念了几句，奋力地一下子刺下，那份力度能把斩魂拥进泥土半截有余！
全场安静……没有人在这时候发出声音，就算是最狂热的贵族观众们，他们在等待我站起来，要在我胜利地站着时才给我鼓掌，这是楼兰的传统，也是格斗场中的老规矩。
可是我没有站起来，就跪在那个地方，闭着眼睛，不知道想着什么。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只想闭起眼睛，不想再面对这个世界而已……
终于，经过了半晌，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有期待、有害怕，期待看到自己的希望，害怕看到自己的失望。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出现在我面前。
带着生气，带着疑惑，带着很多很多……他没死！我几乎欢呼起来。颤抖的手竟然脱力，拿不住斩魂的我感到一种满足感，久久没有过的想哭的感觉再次出来了，不过我还是忍住不哭，只是鼻子有点发酸，很酸……
我其实没有向着他的头刺下去，我只是闭起眼让斩魂向下拥去，拥中了，我不会再理他；拥不中，我也不会再杀他。我不想杀他，可是如果我不杀他到他能杀我的时候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我，我一定要活下去！如果我不杀他我就会被处罚，我不会为任何人无条件地负这种罪，所以我把他的命交给天……或者说交给斩魂来决定，结果是斩魂没刺中，天也没让他死。
我衷心感谢老天这次没有再让一个不想死的人死，看着他还灵动的眼睛，我觉得自己对以后可以摆脱奴隶身份生活下去的心愿生起了无限信心，这时，我向他笑了笑，很由心地笑。
然后我转身向里发跑去，我对着他说：“这个人我要了，你能不能先借我钱……我以后帮你多赚点来还！”这是很幼稚的话，我现在一切都属于里发，赚到的钱自然也只有他拿不可能算我的，可是我只有这条路了，只好明知是傻话也要说了。
可是更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里了居然委很爽快地答应了。他向哲开说了两句话就自顾自地扬扬手，让人抬起那个小子要走了。
哲开刚开始的时候有点尴尬，苦着脸要阻拦，不过他还是没有拦住，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小子跟我们走了，他对着里发的背影叹了一口气，然后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道：“你……为什么不杀他？”
我现在对哲开没有一点感觉了，开始时我被他的风度吸引过，可是经过刚才的事，我清楚地明白到，其实他的身份依然是一个奴隶主，一个看着我们这些同类自相残杀在一边上喝酒谈笑的人！无论他说得再怎么好听，做得再怎么好看，他还不过是一个没有怜悯的魔鬼！
“因为我不想杀他。”没有多余的话，我回了一句就走了，看也不看他一眼。
“可是你这样做，会让他比死更难受……你不知道。”哲开的话从后面传来，听起来很痛心，可是我总觉得他的话像嘲讽，就没听进去了。
看着前面摇摇晃晃地躺在担架上的小子，心想：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小子，咱们以后是同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