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海内篇  第二章 束手为虏凭一诺 兄弟分飞成两生
    滇阳侯米里金其时正在城楼与实卜等官员督战,一见明军反攻入城,知大势已去,长叹一声,拔出配剑自刎于城楼! 
沐英带了刘白方苏四将杀入城中,各处乱做一团,两方士兵混战如麻。方星阳率领三百亲军直向滇阳侯府驰去,王府位于内城南部,大门上红底横匾书“滇阳侯公府”四个斗大金字。府中滇阳侯的家人已经听到喊杀声由远及近,判断城破无疑,早已四散奔逃。这队人径直冲入府中,遇到抵抗便即厮杀,不做抵抗立即投降的家人则一律赶至前院。
方星阳带了十余军士疾步冲到后院,只见两青袍人左臂各抱一华服小童,右手提一把长剑向外快步而行。方星阳见两个孩童俱是富贵打扮,料定是重要人物的子嗣,大喝到:“那两汉子,哪里走!还不快快投降,我大明军队已经占了此城!”
这两个青袍人一叫颜铁山,一叫夏良胜,是米里金早年收留的江湖人士。此二人本是湖北颜门师兄弟,一套家传颜家拳使的出神入化,最初被当阳县聘请为捕头,十六年前两人因追捕一个江洋大盗至滇阳,不慎中了大盗的暗算,都受了重伤,为米里金所救。时值元末,各地红巾军纷纷揭杆而起,地方局面混乱不堪。米里金见这两人功夫不凡,便重金聘请二人做护院武师,实则是贴身保镖。
二人来时年龄还不到二十岁,十多年来不曾婚配,如今正是壮年,等米里金有的两个儿子马文铭,马文和后,颜夏二人视之为己出,经常教二位公子一些基本的武功套路。让孩子们在江湖上扬名立万,打打杀杀原是不敢想的,只是图个强身健体,百病不侵罢了。再说二位公子为官家子嗣,迟早会在朝廷出仕,怎么会到江湖闯荡?所以也没有教什么正宗功夫和拳法。
二人脱离公门已久,也不关心朝廷大事,只是兢兢业业的护院管家尽职,闲暇时候便教文铭和文和扎桩等简单套路。文铭比弟弟文和大两岁,对武功不大感兴趣,倒是文章做的不错。文和现只有九岁,对武功也有点兴趣,但毕竟太小,吃不得练功的苦,二人也由他们去。
今天见城中厮杀声起,滇阳眼见不保。二人想起侯爷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平时对自己均是礼敬有加,思忖今日正是报恩时刻。略一合议,决定各抱一公子出城,虑及乱兵中可能走散,约定日后到大理见面。谁知还未商量完,方星阳便带领兵丁冲了进来。
夏良胜眼见一个明军军官带十几个兵丁迎面冲来,对颜铁山高声叫到:“大哥,我对付这个军官,你对付这些小喽罗!”
说罢挺起右手单刀向方星阳劈来。方星阳提起大枪一格,只觉得肩膀一震,好不酸麻,来人的单臂刀竟然比一个壮汉的双手刀的劲力不弱!定是一个会功夫的高手。当下不敢大意,展开十六路梅花枪围绕夏良胜游走。
夏良胜虽然武功比方高,可毕竟左手抱了九岁的文和,十成功力只能发挥六成,饶是如此,方星阳也只能堪堪与他打成平手。那里颜铁山抱着文铭,抡一枝鸡蛋粗的铁棍,吸引了十几个兵丁再战。兵丁虽然平时有操练,怎可能是在棍上浸淫二十年功力的颜铁山的对手?手中的长枪大刀等兵器碰到铁棍不折便飞。然而府外的兵丁越进来的越多,颜铁山心道,凭自己的一身本事,要想突围不难,只可惜兄弟被那个军官缠住,恐怕难以走脱。
那边夏良胜何尝不这样想?斗了片刻,忽的发现方星阳的梅花枪只是对自己戳戳点点,并不向怀中的孩子身上招呼,猛的警醒。原来方星阳料到孩子是重要人物,生擒之功劳更大,对敌人军官来说也是个要挟。再说对一个孩子下手毕竟于心不忍,于是只对夏良胜刺杀不迭。
夏想明白这层,看到自己周围只有三五个军士,大哥也逐渐向这边杀来,借转身之机,忽的将文和放在地上,直扑向方星阳,心道先擒住这个军官,即便是大哥和两位公子被擒也可拿他交换。
夏良胜去了羁绊,全力施为,几招过后方星阳实在难以招架,渐渐向院门退却,瞥见文和在地上,对旁边的军士喝到:“抓住那小孩,别伤他性命!”此时夏良胜离文和有七八步远,一总旗跃到文和前,弃了手中长枪,双手将文和肩膀抓住。那边颜铁山看到情形不妙,抽身工夫将铁棍交到左手,右手从挎囊中摸出一粒石弹,甩手打向那总旗官兵的眉心。颜铁山的这门技艺叫流星石,为本家不传之秘,是以夏良胜不会。
总旗兵抓住文和后正在四顾,看到颜铁山掷过一物打自己面门,来势又快,不及思索,将手中的文和举在头前阻挡。只见那石子不偏不倚正好贴着文和的大腿内侧击中那总旗的印堂,总旗官大叫一声,立刻仰面昏倒在地。以颜铁山的手劲和力道,石弹本可将他的脑袋打穿,但经得文和的袍服一隔,胯下之物的一阻,劲力失去不少,所以只将他击昏。
文和尚不到十周岁,正被总旗军官抓的肩膀生疼,忽然又被提到半空,紧接着裆部一热,随之而来就是一股无以比拟的钻心剧疼。不过一瞬间,马文和仅仅啊了一小声便与总旗军官同时倒地不省人事。
等马文和初次苏醒过来的时候,觉得下部疼痛难挡,此种痛与身上其他地方的伤痛完全不一样,撕心裂肺、铭心刺骨均不足以形容,睁开一丝眼睛的那一刻,只觉得天地都是灰色,万物俱无生机,那是世间最不可能的疼痛!未支撑片刻文和又昏死过去。如此反复几次,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不知昏死几次,期间朦胧之中觉得有人碰触过自己的身体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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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文和正式的苏醒过来是在四天以后的黄昏时分,此时的伤口已经不再是难以抵挡的疼痛,至少可以禁受的住了。身体极度虚弱,欲抬一根手指也不可能。眼珠费力的打量一下四周,发现自己仍然躺在自己平时住的内房里,受伤以前的情景几乎象梦一样出现在脑海中!
原来当时颜铁山误伤文和后,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向地上的文和扑去,心中已是后悔万分。看看夏良胜就要得手,吼到:“兄弟,你带上文铭快走,是我伤了侯爷的二公子,已无脸再见侯爷了!”说罢左手轻送将哥哥文铭抛向夏良胜。颜铁山此时并不知道米里金已经身亡,还以为他在和明军厮杀。
夏良胜听到身后文和的惨叫急忙回头观看,正好大哥将文铭掷来,不及细想连忙弃了方星阳,伸臂接住文和在怀中。原来颜铁山转念间想到:自己伤了二公子的下体,必残无疑,须由自己照顾他的后半生。侯爷对自己兄弟俩有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今日拼命将文铭救出,保全侯爷的一丝香火也算了却一桩心愿。于是决心让夏兄弟挟文铭逃走,自己留下照顾文和。
夏良胜刚刚叫了一声“大哥,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还未来的及劝阻,颜铁山已将文和抱起,口中道:“不要管我,文和怕是不行了,文铭这线香火你务必要保全。我必不会死,来日我们定有会面之期,快走!”颜铁山口气不容质疑,声色俱厉,大有斩钉截铁之势。
夏良胜眼见下肢鲜血淋漓的文和横在大哥身前,受伤极重,生死未卜,情形至此怕是自己不走不成,两位公子如都被擒可实在是糟糕透顶了。遂高声道:“大哥,我带文铭去了,你千万要保重!”发疯般抡刀而出。其他兵丁见主将军官尚不敌夏良胜,又加上场中惨变,伤及孩子,实在有损阴德,也就不敢十分着意拦截。方星阳原被夏良胜迫的招架不住有毙命之险,忽然对手撤回,心中登时一宽,手上便软了下来,调息不定,看到众军士拦他不住也没加呵斥。
颜铁山见文和双眼紧闭,脸如纸白,气息若有若无,心中暗叫老天保佑,情知若不马上施救这孩子必死无疑!扫视四周,见外面又进来不少明军,心中一凛,将手中铁棍用力掷入地面,对廊间的方星阳说:“我愿降,但我必须马上救这孩子,他好以后任凭你们处置。”凛凛站在庭中。
方星阳见此人忠心可嘉,又讲义气,竟有些感动。一瞬之间便有了决定:此人与前面逃走的那人看身手是江湖人士,如果硬是阻拦逼的他不顾一切动手,反而自己有很大危险;再者他为救那孩子自愿束手,逃走的念头至少现在不大,孩子是重要人物,迟早也是要治的;虽然四人逃走一半,可毕竟是生擒二人,也算是一场功劳。于是点头应允,命一小旗长,带了十人看押二人,自己则继续搜府。
颜铁山即刻把文和抱到自己住的东首屋,放于床上,掀开裤子仔细一看,只见文和大腿之间袍服被洞穿一孔,那男人物事的谷道未损,但两个阴囊都被打破,流血不止。颜铁山急忙用清水洗静伤口,取出金疮药敷在上面,细细包扎停当。
小旗长姓王,叫人拿来一条铁链来锁颜铁山的双手。颜铁山也不反抗,铁链并不对他照顾文和有阻碍。云南白药止血疗伤冠绝天下,本就在云南采制,又是侯爷府的珍藏,效果上佳。即便如此,因伤的实在是人体大要害,文和昏迷了整整四天才完全苏醒。
滇阳城当天即破,明军纪律严明,并不对百姓骚扰,几天来只是忙于安抚,城中渐平。方星阳拿下王府,预备做了中军行营,迎主将沐英和三位兄弟等一干将官住在府内。第二日方星阳把擒获颜铁山和马文和的事情报告沐英。沐英立刻命人提来颜铁山审问。
颜铁山知道府中很多下人被捉,当下也不隐瞒,直言文和为米里金的小儿子和自己身份。只求能治好文和的伤。沐英敬重他是一条汉子,也不是蒙古人,就网开一面,单独关他到一间牢房,遇到文和换药时间就放他出来。米里金已死,他的儿子就成为最大的俘虏,沐英便让军士好生照料,以便将来回师献俘之用。
傅友德率大军进驻滇阳,亦住进侯爵府。因当初并未对一鼓作气拿下滇阳抱有希望,后听说沐英奇计奏攻,大获全胜,怎不喜出望外?当面对沐英和刘白方苏四将大大称赞,休请功奏章一封,令人星夜弛往应天报奏。其内说沐将军用兵神鬼莫测,指挥得当,大小城池无不尽夺。今克滇阳,西南之役半矣;又斩杀梁王后人滇阳侯米里金,生俘其子,平滇之后即刻解京呈献云云。亦派人飞马报与副帅蓝玉,言其不必前来滇阳夹攻元军,南下大理为上策。
马文和躺在床上一月有余,毕竟年龄幼小,伤口肉嫩易长,逐渐愈合。日常便溺大不方便,颜铁山于是在床上开了一个直径半尺有余的洞方才解决问题。期间傅友德在十月中起中军攻打元江一带,而留沐英镇守滇阳。五个月后云南皆平,这是后话。
在这段时日中,颜铁山悉心照料马文和,文和终于在三个月后才可下地行走,但身体仍是虚弱不堪。自那日乱军中夏良胜抱文铭离开侯爵府,颜铁山一直多放打听兄弟的消息,但始终没有他们的下落,心中经常安慰自己道:兄弟如果不碰到军中高手逃出应是没有问题的,倘若是被抓住的话,他们定会把文铭和文和关在一起的,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他们的音讯,定是逃的远了。
颜铁山从看守自己的军士口中亲耳听说米里金自刎于城上,府中的几位夫人亦自尽而忘,不禁悲痛万分,难忘平时米里金对自己二人的提携关照,大哭一场,更加坚定了照顾文和下半生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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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英因为是镇守本城,就长期住在府中,虽然文和是敌酋米里金的儿子,自己的阶下之囚,但毕竟是不满十岁的孩子,对文和也算是照顾有加,特意关照姓王的小旗长对马颜二人与其他囚犯区别对待。
那一日,颜铁山最后一次给文和换药完毕,对旁边监视的王旗官和另一兵士道:“两位大哥,在下有点私话要对我家二公子说,万望行个方便!一会儿便好。”王旗官见他平时并不反抗,为人也算不错,文和弱的又不能长久行走也不怕他跑了,于是和那小兵在门外监侯。
颜铁山望了望正在穿衣的文和憔悴的面容,不由得万分歉疚,悄声道:“二公子,是我误伤了你,对不住你和米大人,我以后定当全力照顾你终生。”
马文和瞪着一双大眼睛直视着颜铁山说:“颜叔叔,我不怪你,你也是为救我而一时间失手的。”米里金平时并不把颜夏二人做普通武师看,经常让两个儿子以叔叔称呼之。文和忽然又道:“大叔叔,你看我的伤口快好了,很快就可以下床走路了。”
颜铁山心中一酸,心道他毕竟还小,尚不知道这个伤对他以后意味着什么,此等人伦大难给他说了他也不明白,还是以后再说吧!忽然又想,连他父亲自杀的消息也不能即可告诉他,否则身心俱收摧残,恐怕有性命危险。急忙岔开话头:“你的伤很快就会好的,好了之后我就带你找机会逃出,去找侯爷和你夏叔叔。他们现在想必已经到了大理!”文和自苏醒后也曾想过父母在哪,但终究没有得到消息。
“你现在就是要好好养身子,等有了力气,就好和我容易的逃出,不过你今后可千万别泄露半点风声,平时对他们见机行事。”颜铁山又嘱托了一大堆话方罢。
日子过的飞快,文和可以下床走路后,到处在院中乱窜。王旗官奉命看管他,自不把小孩放在心上,由的他在府中游荡。一来二去,他便和沐英等人混的熟了,众人也不拿他当俘虏看,军中平时没有什么消遣,看上他便逗上一逗,稍解操练征战之乏。
文和虽小,可极是聪明,遭了家破人亡的大难,心理早些成熟起来。他拼命讨好众人,经常给人端茶送水,宽衣叠被。沐英尤其喜欢这个浓眉大眼的小家伙,常叹到,若不是米里金的后人,现在恐怕就收了他做书童。文和又瞅准时机,替颜铁山不住求情。
沐英也经常提了颜铁山问话,了解到此人是江湖出身,一诺千金,也起了收他的念头。颜铁山道自己是汉人,对蒙古人的所作所为也是深感痛恨,但米里金实在是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故必定要报答。又感谢沐将军的不杀之恩,至于投军,因自己过惯了府中生活,不愿穿军衣上战场,只愿做个贴身保镖。沐英正是此意,当即同意。
已经是第二年的五月,傅友德和蓝玉将其他城池全部平定,预备班师。沐英一日对颜铁山道:“傅元帅不久就要回朝,这个献俘的礼节是必不可少的。你的身份还好说,做了我的亲军,可以不在其内,可文和却是人所众知的米里金的儿子,恐怕他的命运还要皇上裁决。”
“那便如何是好?当年侯爷杀了洪武爷的传檄使,恐怕洪武爷不会饶了他的性命,这可叫我如何报答侯爷的大恩?请沐将军一定想一个搭救的办法,在下必将竭力以报将军。”
“傅元帅上次的奏折中已经写明此事,想隐瞒怕是不行,迟早会把各俘虏押付应天府。但军中也有规定,除非罪大恶极,俘虏一般不会处死。虽米里金与洪武爷交恶,毕竟已死,文和又绝了子嗣,应当不会被杀。即便万一,我们再想办法。不管怎么说,你们兄弟毕竟还是保住了他哥哥文铭。虽然说还在追捕,但不过做个样子而已。”颜铁山听沐英如此说,心下稍安。
十日后,文和正在院中与和颜铁山、王旗官做投壶游戏,忽然方星阳进来传傅友德的命令,称大军要起程回应天,明日出发,留沐将军镇守云南,令张家兄弟押送俘虏进京,可另择道路。第二天张家兄弟点了一千兵丁,押了文和,达里麻,阿的米密等滇阳重要俘虏向应天进发,由北路返回京城。
临行前沐英吩咐二张尽力周全文和,实在不行就去找四王爷求情。二人领悟,知道颜铁山现在是沐将军的护卫,也对文和十分喜欢,故也不对文和加锁,让他与颜铁山同乘一辆马车,与众囚分开对待,只等到应天的时候再稍加遮掩而已。以南的傅友德和蓝玉向东进发,会同东路的郭亮等人,只等云南一平便经广东、湖南一路返回。郭亮一路人马是朱元璋平定天下收尾之战的最南一支军伍,主要是广东广西一带用兵,虽然起兵比西路傅友德的军马要迟,可在当地并未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反而进度比西路快的多。东路战事结束,郭亮即将人马调到云南以东,防止云南之敌东窜,帮了傅友德一个大忙。
这一千多人走走停停,也不着急,准备到金沙江处乘船顺流而下,至少比东边走旱路的傅友德要快上一个月,只要赶得上到九江会师即可。文和坐在车中,每日只是观望沿路风景。乘船到湖北境内,见长江两岸地势开阔,都是大片碧油油的良田,灰檐木篱掩映于沟岔,树木风景与西南大不相同,心中十分好奇。
这日中午船在汉阳靠岸,汉阳是中原大城,八方通衢,十分的热闹,张家兄弟见路程过半,早想好好休息一下。决定做大休整。张家兄弟与汉阳的守官接洽,言明进献战俘事宜,汉阳官员不敢怠慢,好生招待。张家兄弟又给众军士放了三天假,采办些见圣的仪程阵仗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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