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妹妮对刘鲶鱼喊:
“快给我称粮,
磨面给河堤上的人吃!”
“右派分子”刘瑞昌的头上脸上到处是马屎
刘史氏带着刘丰年和他的“红头老千”、“半拉黑”、菊儿等等伙伴们跑回了刘家寨。
寨子里的人们都在为康沟河担忧,为康沟河上的亲人揪心,很多母亲、妻子、女儿都忍不住抽泣起来。寨东门外那棵大柏树下跪着一群老人,他们焚香烧纸,磕头作揖。
刘史氏上河堤的消息早在寨里传遍了。
从大柏树下开始,刘史氏一直镇定地回答人们急切的询问。
刘史氏说的最多的是“没事的”这三个字。
河堤会不会决口,凭直觉那河堤十有八九要决口,
但她一直用这三个字来回应大家。
刘史氏走到家中,跟着她的人站了一院子。
刘史氏本来要给儿子做饭吃,要躺下来休息,她没有。她给儿子拿一个凉窝头,自己也吃一个,瓢了瓢生水,让儿子喝;儿子喝了几口之后,她也就着瓢“咕咚咕咚”喝了一阵。站起来,史妹妮到矮矮的土墙前对刘鲶鱼喊:“快给我称粮,给河堤上的人磨面。”
刘史氏又领粮磨面了。
满院站的人们都明白,河堤暂且没事,如果河堤马上保不住了,还用磨面?人们陆续散去。
刘史氏领了六十斤包谷,她把包谷放在磨房里,就来到牲口院牵牲口。
一进牲口院,看见一群人围着一匹马跺脚叹气。这匹马正是刘史氏下午要套的儿马蛋。饲养儿马蛋的刘瑞兆头吊得象霜打的茄子。他翻着眼看刘史氏一眼,又垂下头叹气,哪里还有昔日里见了女人浪笑狎昵的叫唤声。
儿马蛋的肚子鼓成圆圆的大瓮;
儿马蛋的眼瞪的眼珠快要掉出来了;
儿马蛋的鼻子里一声接一声地咴咴着呻吟;
儿马蛋的四肢痛苦地乱刨乱扒;
儿马蛋的尾巴少气无力地撅着;
儿马蛋的肛门一下接一下的猛用劲地张了合,合了张。
儿马蛋病了。
病得很厉害,
是结症。
马最怕结症。
结症又最怕急症。
如果是急症,少则半晌多则一晌,病马就要四蹄朝天了。
刘史氏憋不住,说:“赶快给它治呀!”
刘瑞兆、刘丰治还有刘大麻听到史妹妮的话,一个个不耐烦地对女人瞪瞪眼,不理会。
史妹妮又道:“你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儿马蛋死呀!”
刘大麻瞪着眼问:“不看着它死,你能救它?就你b能!”
是呀!不看着儿马蛋死,有什么办法?没有兽医,不少牲口病了,只有看着它们死,更何况儿马蛋得的是急症结症。
“去叫刘瑞昌来。他兴许有办法!”史妹妮大声提醒。
是呀!刘瑞昌能给人动刀子,把人肚子里的瘤子切出来,可能也会给牲口看病吧!刘瑞兆拍着脑门自言自语。
刘大麻立即果断的道:“刘瑞昌那个大右派!呸!他会干什么?他什么也不会!他能把人肚子里的瘤子切出来?别听他胡吹!我怎么没见过。咱们村老七婆的肚子不是开了吗?治好了吗?没有。来了个开膛破肚,结果还不是一命呜呼。他不行!他肯定不行!”
刘丰治知道刘大麻对刘瑞昌成见甚深,他拐着弯抹着角道:“死马当成活马医!刘瑞昌有技术,大多半是真的,也治愈过好多人。只是那人太骄傲,干一点好事就翘尾巴。他会不会给牲口看病,我倒没听人说过,反正儿马蛋熬下去也是死路一条,我们不妨叫他来,治好了呢,拣一匹马回来,多好!治死了呢,也是儿马蛋命该如此。”他停顿一下,眨了眨眼,继续说,“不过,刘瑞昌臭架子可大了,请他恐怕请不来!”
刘瑞兆说:“什么臭架子?架子大,不理他。让他架子没处摆!”
刘丰治说:“就是哩!谁架子大,你不理他,看他架子往哪里摆。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儿马蛋死了,麻支书那里,发进队长可不好交代!”
刘瑞兆拍了拍屁股,说:“我去叫刘瑞昌!”
刘大麻说:“三弟,让我去!我去了,刘瑞昌不敢不来!”
刘大麻昂首阔步向刘瑞昌家里走去,鼻子里还不停的“哼啊哼啊”。
刘史氏不能误了磨面。刘丰治就又把小白叫驴牵出来。有了前几次偷吃玉米碴子的记忆,小白叫驴欢快地跟着刘史氏往磨房里跑。
刘瑞昌和“一枝花”正在睡觉。
他们俩虚掩着门,和衣而卧。
刘瑞昌没瞌睡。
多日无所事事,刘瑞昌心中烦躁。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连续几年不能上手术台,只能悄悄地偷偷地在家中给人治些小毛病;一个年富力强的中年人,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却被人们拒绝在圈外,。康沟河要决堤,作为康沟河岸的男人,却不能到河堤上去看一眼,铲一锨泥土,扛一条麻袋,刘瑞昌觉得窝火。
刘大麻喊着;“刘瑞昌!刘瑞昌!”一脚把虚掩的门踢开。
刘瑞昌知道是刘大麻来了,故意装着打呼噜。
刘大麻一把掀开蒙在刘瑞昌头上的被单,嘴里不干不净的道:“他娘的!全寨子的人们忙得脚打锣!河堤上的人冒死堵管涌,连小脚女人也套牲口磨面,你倒闲得睡大觉!快起来!快起来!”
刘瑞昌故意伸着懒腰打着呵欠,用手夸张地揉眼,说:“没事干,不让睡觉让干啥?说话还不是放大炮!”
刘大麻正色道:“快到六队牲口院去!”
刘瑞昌说:“我是五队的人,到六队牲口院搞破坏呀!”
刘大麻说:“不要摆架子!六队的儿马蛋得结症,快死了!叫你去给马治病呢!”
刘瑞昌说:“你们还知道我是个会治病的医生?”
刘大麻问:“你能给马治病?”
刘瑞昌说:“人两条腿,马四条腿,人比马娇气多了!”
刘大麻吹胡子瞪眼问:“你究竟会不会给马治病?”
刘瑞昌穿着鞋说:“会不会都让你说了。”
刘大麻说:“你少耍贫嘴!”
刘瑞昌说:“耍不耍贫嘴,只要有真本事!看什么?你们用着我了,还不让我出口舒坦气!”
刘大麻咬着牙道:“你……”
刘瑞昌笑着说:“咋?你想咋着?你有本事把那马治好呀!治好了,可不用来请我了。”
刘大麻扬起巴掌,真想抡刘瑞昌这个不识抬举的右派分子,只是碍着“一枝花”在一旁,不便发作,就换一副和气的面孔和平和的声腔:“我说瑞昌兄弟,六队的儿马蛋得了结症,大家请你去给看一看。”
刘瑞昌说:“这不就得了。人都爱吃顺气丸,干吗要吹胡子瞪眼!”就大步往院外走。
刘大麻看了一眼低着头的“一枝花”,也恋恋不舍地跟出去。
俩人急步来到西寨门外的六队牲口院。
刘瑞昌用手拍拍儿马蛋撑得鼓一样的肚子,拍着,把耳朵贴在马肚子上听。听了听说:“大家都听我的。”说着,卷起袖子撸起裤角:“赶快找木杠搭架子;赶快去要一桶豆油;刘大麻……刘主任,赶快烧一大锅半温不冷的水来。”又挠着头皮想了想,对已去烧水的刘大麻喊:“你先去找几条粗绳子来。”
牲口院屋里有的是木杠,刘丰治几个抱着两抱就出来,要往刘瑞昌面前放。
刘瑞昌说:“不要核桃枣子一齐上,要拣粗大结实的。这细得象麻杆儿,马一屁股就撅断了。”边说边用脚踢那堆胳膊粗的木杠杠。
饲养员们连忙回屋再拣,刘瑞昌责斥:“快点儿!牲命关天,还像大姑娘上轿。”
刘丰治很快扛来八根大木桩。
刘瑞昌指挥着挖坑栽,并连连督促:“快点!快点呀!磨蹭到儿马蛋四蹄一伸才着急呀!”
刘丰治、刘瑞兆蹶着屁股猛刨。
按照刘瑞昌的要求,四条木桩成两行栽好了。
刘瑞昌拉着儿马蛋,把儿马蛋拉到木桩中间,对他二人说:“拿绳子,来,这样绑。”紧紧绑了儿马蛋两条前腿,又绑儿马蛋的后两条腿,很快,儿马蛋就被绑在四根木桩上。
“还缺一根!快!再抬一根来!”刘瑞昌命令。
刘丰治跑着又扛来一根,栽在马头前。
儿马蛋的缰绳拴在木桩上。
刘瑞昌又命令:“在横着绑四根木杠。”
大家按照刘瑞昌的要求很快做了。
大家又按刘瑞昌的要求,把儿马蛋的腰呀,脖子呀,还有屁股统统的捆绑在木桩上。
马被木桩撑住,直直地站着,不能上下左右活动。
刘瑞昌喊:“油怎么还没弄了来?他妈的!”
还要骂,刘瑞兆提着一大桶豆油回来了。
刘瑞昌就把上衣脱了。
他一年四季从不赤胸露背,就是下地干活,挑大粪掏马圈,也都是衣帽整齐,大家第一次见他脱光脊梁。
刘瑞昌的背真白!
白净得连个黑点也没有。
刘瑞昌命令刘瑞兆:“来!你拉住马尾巴!拉呀!拉呀!拉不断拽不坏!使劲拉!”
刘瑞昌就把右手和胳膊伸进油桶里,沾满了油,用左手反复搓几下,就把右手往儿马蛋肛门里伸,他那手指轻轻地一点一点的往外掏马屎。
徐艳玉关起门来反复的洗。
她洗脸洗脖子洗奶子洗肚子洗下身,洗了好一阵,对着镜子照了照,叹了几口气,掉了几滴泪,顺手锁了门,手里拿着纳了半截的鞋底出了院门,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她不想独个在家,她怕独个在家。
自从前夫被镇压之后,她除了夜晚睡觉外,一直很少一个人呆在屋里。
她害怕那死鬼阴魂不散,更害怕屋子的四壁象铁桶象鱼网。
没改嫁给刘铁镐之前,徐艳玉曾被前夫的三个仇人挤着门发泄。
徐艳玉实在没法在原来的家过下去,就改嫁给刘铁镐。
刘铁镐好歹是个队长!
想不到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刘大麻竟然……命苦啊!
要不是有闭月和羞花俩闺女拽着心,找个井啊坑的,往里一跳了却这一生算了。
徐艳玉走着,迎头碰见“红头老千”的妈,两个人站住说了几句话。
徐艳玉又往西走,见了“冇屁股”的妈,又说了几句话,就来到刘瑞福家。
她丈夫刘铁镐是刘瑞福的堂弟,瑞福婆是她对劲的妯娌,她找瑞福嫂子说话解闷。
瑞福婆出门去了,徐艳玉就趴在磨房门口与刘史氏说话。
刘史氏轻声吆喝小白叫驴。小白叫驴已经偷吃了几口包谷碴子,磨拉得顺顺当当。
刘史氏收了一簸箕面碴子倒进箩里,罗着面说河堤上的见闻。说了河堤又说刘铁镐。
“她婶子,”刘史氏用笤帚疙瘩挠了一下小白叫驴的屁股,小白叫驴“哼啊哼啊”叫几声,仿佛在争辩:“为什么又打我?我拉得挺好呀!”刘史氏忙用手在小白叫驴身上摸一把,嘴里对徐艳玉说:“自从你来了之后,铁镐象变了人,总是见人不笑不说话,活干得也利索了。在河堤上,干得可卖力哩!对了,他婶,你今年多大?”
徐艳玉答:“四十五了。”
刘史氏问:“你还没断吧?”
徐艳玉答:“没呢!”
刘史氏问:“那……那你来了这几年,怎么没怀上?”
徐艳玉答:“没!”
刘史氏问:“你不想要了?”
徐艳玉苦笑,没有回答。怎么回答呢?如果为刘铁镐着想,她早应该生个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一个接一个的生。她知道,刘铁镐对她是真心实意的,但她就是不愿意再生,有闭月羞花两个就够她揪心了。
刘史氏又问:“是不是刘铁镐不中?”
徐艳玉摇了摇头。
刘史氏问:“那究竟是为啥?你咋这多年就不开怀呢?”
徐艳玉眼红了。
刘史氏方才察觉自己挠到了他人的痛处,很是过意不去,又找不出合适的话,就转脸驱赶小白叫驴去了。
“一枝花”担心丈夫那没有把门的嘴又闯祸,在家坐不住,手里拿着条捻了半截的纳鞋底用的麻绳,一边捻一边往六队牲口院走来。
“一枝花”真名叫于紫花。因为长相佼好,人送绰号“一枝花”。
“一枝花”确实长得象一枝花,细高高的个儿,腰风摆柳一样婀娜多姿,眉眼清秀,眉间还有一颗美人痣。她风情万种,顾盼生情,是人见人爱的美人坯子。
刘瑞昌是刘发进的堂兄,辈分在村里也算高,凡丰字辈以下都是刘瑞昌的晚辈。
“一枝花”来到六队牲口院门口,被刘瑞兆和刘丰治二人拦住。他二人是被刘瑞昌吆喝着来找“一枝花”要灌壶的。
两个人就和“一支花”说荤话。
三个人走着调笑着进了西寨门,正好遇见徐艳玉从瑞福家出来,四个人站住脚说话。
刘丰治摸一把徐艳玉的屁股道:“男人这两天没在家,你的小磨没打油,闲着痒了,到处跑!”
徐艳玉跺着脚嗔怒。
刘瑞兆指着徐艳玉说:“驴浪尿,马浪叫,老母猪浪了满圈跳!母鸡浪了屁股翘!你是个啥哩?浪得两脚蹦蹦跳!”
徐艳玉扬起鞋底朝刘瑞兆的嘴上扇。
刘丰治躲着往“一枝花”腋窝下钻,钻着说:“瑞昌婶救我!”
“一枝花”推他一把道:“多大个人了,快当老丈人了,还象小孩?”
刘丰治就问:“昌婶,你今年多大了?”
“一枝花”说:“我也不比你小多少。”
刘丰治笑着骂:“你的肯定比我大。”
“一枝花”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刘丰治笑着应:“你那嘴里没长牙!”
“一枝花”说:“我骂不过你。不理你了。”
刘瑞兆接茬说:“别理他!他就不是个东西!我不骂你,说真的,我真不知你今年多大了?”
“一枝花”说:“老了,今年三十五了。”
刘丰治说:“那好啊!”
“一枝花”问:“好什么?三十五就老了。你没见我这脸上的枯皱皮?一把一把的。”
刘丰治说:“三十五正是好时候哩!”
“一枝花”说:“好个啥?老了。”
刘丰治原形毕露,说:“三十四五,浪似母猪,站着吸风,坐着吸土,刷锅吸炊帚,赶面条吸面扑,溜墙根走吸小老鼠……”
徐艳玉憋不住插嘴道:“一下把恁两个也吸进去哩!”
一句话闹得四人哄堂大笑。
刘丰治拿着灌壶又回到六队牲口院。
刘瑞昌满头是汗,还在给儿马蛋掏结在肠子里的马屎蛋儿。
他掏出来一下,用脚踩,屎蛋儿象石头疙瘩,怎么也踩不烂。他说:“看,这如果不掏出来,憋也把它憋死!”
刘瑞兆问:“它肚子里还多呢?”
刘瑞昌说:“都掏出一大筐了,还能有多少?有也是三两个了。喂!你把它的尾巴拉紧,可不能让它扑甩,甩住我的脸。”
刘瑞兆说:“你放心吧!”
刘瑞昌就嘴靠着马屁股,一条胳膊整整伸进马腹里掏,一边小心谨慎地活动,嘴里兴奋地说:“这回差……差……差……”还没等他“不多”二字说出口,儿马蛋的肚子“呼隆”响了一大声,刘瑞昌赶忙往外抽手,如何抽得及?马屁催着稀屎“呼呼”窜出来。
刘瑞兆防着这一招,早把马尾巴松开了。
马尾甩,马屎喷,“右派分子”刘瑞昌的头上脸上耳朵眼里还有鼻子里嘴巴里到处是热腾腾稀糊糊臭烘烘的马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