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酷似许文强的少校聂建银教导员,这个《上海滩》许文强的绝对崇拜者,无地自容。早在1983年,当时在部队任新闻干事何迎喜用了一天的时间,把二十集的电视连续剧《上海滩》看了一遍。许文强的英俊潇洒,许文强的温文尔雅,许文强的厚重人性,许文强的坚忍不拔,许文强的意气风发……一直使这个书生气十足的青年军人五体投地!
再看从阳光里走来的少校聂建银。现在,是早晨八时许。第一次出现在劳改队预制厂机器房的少校聂建银教导员,是像上海滩的许文强那样笑着的。这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军官的人生就像现在天上的太阳。正处在蒸蒸日上欣欣向荣的人生最美好的阶段。前几天,和他一样军龄军衔的许多“一拨”被部队确定转业回地方。军队干部转业实际就是一次再就业。他“幸免遇难”,终于梦想成真。成了济南军区政治部八十二分队的政治主官。
少校聂建银教导员是真实的笑着的。许文强的扮演者“发哥”的笑容从来都是真实的,“发哥”是不会假笑的。真实魅力无穷。真实力量无限。“发哥”真实的笑,征服了千百万人。在已经被“劳改”了这么长的时间的何迎喜眼睛里,“笑”已经不是他从前印象里的那样了。在没有被“抓”之前,对于他,任何一个笑容,都是美好的,都是灿烂的,都是善良的。阳光里走来的聂建银是少校……
自己是什么?本来现在也应该是在天上的太阳,本来也应该像聂建银少校那样,甚至比聂建银少校还要!现在,手上,是血泡,脚上,是露着脚指头的鞋,腚上,是开了裆的裤子,胸膛上,是没有了襟的,破旧的已经没有了军绿的衣,脸上,是手一碰就会“咯咯”发响的古老的皴皮……
少校聂建银教导员伸出手。少校聂建银教导员的手是伸向何迎喜的。
在驻马店,
在开封,
在第一次被审讯之后,
在第一次被开庭后,
什么检察长黄河震,什么检察员司马武当,什么保卫干事李良武,什么保卫干事沈超,还有什么小个个的张凡,他们不都是一个一个的都曾经伸出他们的手了吗?他们都曾经对我伸出他们温暖的手吗?他们不都是曾经非常热烈的,友好的,真诚的,甚至是同情的,甚至是温暖的伸出他们的手,他们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还在我的手上轻轻的满含感情的抚摩着。结果怎么样了?结果是让我配合他们的工作,结果是给我戴上了“流氓犯”这个非常流行的,非常时髦的,放到许多人的头上都“合适”的,让人今生耻辱,来世羞愧的帽子,把我送进“能够创造人”的神圣之地。手是人们交往的重要工具。什么检察长黄河震,什么检察员司马武当,什么保卫干事李良武,什么保卫干事沈超,还有什么小个个张凡,不都是曾经用他们的“交往的重要工具”,成功的与何迎喜进行了“交往”。一个个的“收获颇丰”。少校聂建银教导员的手,也是他对外“交往的重要工具”!
少校聂建银教导员伸过来的“工具”的目的是什么?无非是表示他还是温暖的,是体恤在押犯的。何迎喜看着面前这双主动“伸过来”的用于交往的“重要工具”。何迎喜把自己的肮脏的满是血泡的手伸过去。少校聂建银教导员的手,是宽大的,是有力的,是温暖的,更是干净的。因为旧习难改。就看了少校聂建银教导员的手一眼。少校聂建银教导员的手是非常的洁净的。少校聂建银教导员的非常的洁净的手像玉一样的柔润。玉一样柔润的手,只有官员才能够拥有。劳动者的手是粗糙的。任何人的手,只要经过体力的手工的繁重的牲畜一样的劳动,就会变得粗糙。聂建银教导员的非常洁净的,像玉一样的柔润的手,认真的和犯人肮脏的满是血泡的手握到一起,也是非常的不容易的,更是非常的可贵的。这是少校聂建银有生以来,第一次的和一个罪犯的握手。少校聂建银没有想到,今生今世会与一个罪犯握手。在他调到劳改队担任教导员之前,在他的思想情绪里,在他的间接的印象里,监狱里关押的人都是坏人。现在面临的情景,竟然使这位少校不由自主的伸出了他本来是高贵的手。目光所到之处,一个个精疲力竭,疲惫不堪,生不如死的人。一个个好象拉磨拉累了,就地卧到磨道里喘气的牲口一样的人!作为同类,少校聂建银表现出了许多同情来。这种同情也许根本就是错误的。
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是绝对的千古传奇。是千古的遗训。是千古的哲理。少校聂建银没有了解劳动任务的进展情况,少校聂建银没有了解组员的思想情况,少校聂建银没有了解什么改造情况,少校聂建银问:“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你的情况我也是了解的。我还是你的读者呢。你说说,这可……唉,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呢?不可收拾的!”只几句话,就把已经改造得到的成果淹没了。哪里还会有什么戒心?何迎喜流着泪向这位新来的劳改队的政治主官倾诉了自己的“冤枉”!少校聂建银正要安慰他面前这个老泪纵横的可怜的人,一声喇叭的叫声传来,是队长冯格远的车。队长冯格远的车出现在预制厂的大门口,预制厂一片慌乱。慌乱首先是从执法员队伍里开始的。执法员都是年轻的战士。年轻的战士都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还在前面。前面的希望,就寄托在队长身上,入党呀,转志愿兵呀。甚至运气好了,说不准还能弄个什么军官干干。谁都愿意不停的工作,问题是身体它是肉长的!孙班长毕竟是战士们中最老资格的战士了。他是个老实人,从不会做什么表面文章。他对何迎喜命令:“接着干!”何迎喜还没有来得及下达“命令”,“机器手”赵栋梁的手已经按了那个指挥搅拌机的红色开关。随着红色的开关的被按下去,赵栋梁驾驭的搅拌机就隆隆的转起来。岳副起驾驭的搅拌机,也同时的隆隆的叫起来。
搅拌机的隆隆声,和赵栋梁的的一声接一声的“快!快!上石子,上沙子,上水泥!!”的喊叫声,把屋顶上的正在进行战斗的鸽子和麻雀惊动了。它们惊叫着飞离了红色的机制的瓦垄。飞走的都是公麻雀。母麻雀在她们的窝里心惊肉跳的孵着她们辛辛苦苦生下的蛋。蛋里有盼望着“潇洒走一回”的生命。冯格远上校的专车来到一组的机器房。开车的还是“老菜头”。冯格远上校径直的来到机器房。冯格远上校没有和少校聂建银那样直接的走进机器房。是司机“老菜头”走在前面。“老菜头”也没有像少校聂建银那样直接的走进机器房。“老菜头”是先侦察了几眼,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之后,才走进机器房的。“老菜头”看了周围,确实没有发现什么危险,再把头抬起来看。头顶也没有什么危险情况,只是看到屋顶上有一双惊恐不安的小眼睛。小眼睛窝里探出头来的麻雀妈妈的。队长走进来了。冯队长问:“为什么还没有干完?难道还让送饭不成?”组长笔直的站着。何迎喜知道辩白是没有什么用的。辩白只能招来训斥。这个在外边曾经敢于直言而受到首长和同志们赞扬的人,经过了劳动改造,什么锋芒也没有了。有的是聪明难,胡涂难,由聪明变胡涂更难。装胡涂,甚至装孙子,已经成为“何迎喜们”的“护身符”了。队长是不喜欢其它人讨价还价的。队长是不允许他人挑战自己的威风的。冯队长碰到了一个软柿子。软柿子吃着是没有味道的。冯队长命令:“什么时候干完了,赶快把队伍带回去。院子里活多的是!”何迎喜只有诺诺的应答。应答之后就高声的“命令”:“大家都快些。队长命令,什么时候干完了,回劳改队再吃饭。”“老菜头”已经初步的掌握了他尊敬的第一把手的心理和脉搏。“老菜头”这个老志愿兵跑步出了机器房。“老菜头”这个老志愿兵在满是石子,满是沙子,满是水泥,满是什么草帘,满是预制板的地上跑。“老菜头”跑到五组的钢筋房子里。“老菜头”一把把正坐在高凳子上开机器窝钢筋的梅跃平拉下来,“老菜头”扛着从梅跃平屁股下拉出来的用钢筋焊成的椅子状的凳子。“老菜头”扛着从梅跃平屁股下拉出来的用钢筋焊成的椅子状的凳子,来到队长面前,“老菜头”跑步来到机器房。“老菜头”从一组这堆放着的衣服堆上挑了三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衣服,垫在铁椅子上。冯队长看了看,也不肮脏的,冯队长就坐在衣服上,衣服是放在椅子上的。椅子是铁的很结实,很结实的钢筋焊接的铁椅子上,加上也算柔软的犯人的三件棉衣,原本坚硬的铁椅子就和沙发没有什么两样了。冯队长是笑咪咪的看着他麾下的劳改犯进行劳动改造的。冯队长不停的对他麾下的犯人进行指导的。冯队长指着新犯梁新接说:“年青青的,干个活就不伸腰。撅起屁股,大锨大锨的铲呀!你要是当社员,也不是个出力的主儿。一车才有多少东西?!你已经装了五分钟了。我昨天去看人家地方监狱,那里的犯人的干劲比你们大的多了。他们一天才吃一斤。你们昨天就平均三斤三两。你们干的活儿,还不够你们吃的。我说你,你听着就是了。干吗要看着我。你眼睛看人,就会分心的。分了心,就影响了劳动的质量!对,不要看我!装你的车!!!”说了新犯,说老犯:“你陈亮,应该像皮球,一拍就蹦蹦的跳。你供应水泥是高射炮打蚊子,你应该干重活的。你也是老组员了,你应该给新犯树立榜样!张传全,你才三十郎当岁,怎么像摔不烂的破毡帽一样?你应该起到模范带头作用的。你原来不是副连长吗?你的连队是都像你一样?快,车满了,拉住快跑呀!”
金色的阳光已经慢慢的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就非常慷慨的照耀着上校冯格远。
上校冯格远是面向太阳的。太阳的光芒照在冯格远的衣服上。衣服是将校呢的。将校呢的衣服和金色的阳光交相辉映,将校呢越发显得尊贵气派。尊贵气派将校呢里的上校冯格远的面前站着一组组长。冯队长和蔼的问:“我交代你的事情,调查的怎么样了?”
何迎喜正要回答,聂建银少校来到队长面前。
聂建银少校恭恭敬敬的“请示”:队长您有什么指示吗?我想回队里去,好吗?
聂建银少校是劳改队的政治主官,教导员本来是和队长官职一样的。只是队长是比他早入伍近十年的老同志,而且军衔比他高两码。尊重老同志是军队的优良传统,尊重优良传统是红色中国的政党政府和军队的立身之本。冯队长和蔼的笑着说:“没有什么事情的。你刚到位,应该多休息休息。中午,我已经安排了,为你接风,咱们喝几个。”
聂建银少校坐到车里了。聂建银少校的手还在对队长招。司机说:“教导员,你的职位是和他一样的。”聂建银少校说:“尊重老同志,尊重行政主官是政治工作的良好习惯。再说,他也不会在这里呆多长时间的。”
司机说:“他要是走了,劳改队就是您的军衔最高了。我看,他也不会在劳改队呆几天的。”
人们都认为冯格远不会在劳改队呆多长时间的。
没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