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宫阙
    夜晚的皇宫,显得空旷而寂静,只除了两处,一处自然是天子的寝宫甘露殿,另一处则每日不尽相同,只端看内侍总管郑吉的脚步最后落在的是那个嫔妃的宫所方才能尘埃落定。

    算上今日,已经是连着快半月了吧,郑吉脸上的笑容恭谨而不谄媚,向面前的女子行礼道:“徐婕妤,陛下今日点的还是您的名字。”就好像此刻面对着的并非是如今后宫最宠极一时的妃子.

    徐惠温婉地一笑,“多谢郑公公,烦请待我沐浴更衣后即去见驾。”

    郑吉微一点头,便退出殿外等候,望着远处的其他几座宫殿,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慨然,自从陛下封了立政殿之后,宫里有多少的嫔妃以为她们独守长夜的日子也许就要结束了。可是谁也没有料到的是,半年之后,陛下竟然下令广招世家女子入宫,以充裕后宫。这位徐婕妤那一年也才年方十一,兴许是太过年幼,初时不过因其才思敏捷封了才人。可就在半月之前,偶然间被陛下看见了她正在看书的模样,当夜就承了皇恩,这一宠,就再也没间断过,也怪不得,后宫的其他嫔妃又要开始愤愤不平了。

    并没有等太久,徐惠便坐上了软辇,一路朝甘露殿行去。漆黑的宫道被执着宫灯的内侍们点得通亮,尽管已不是第一次了,可她的心依旧还是惊甚于喜。

    那天的情景,徐惠或许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自己是因为才名出众才入的宫,相貌上也仅仅只是清秀而已,见过了宫中无数的绝色女子后,她的心就此渐渐黯淡了下来,原以为,下半生的结局也就不过是于深宫之中,寂寞终老而已。直到有一天,自己不知怎么走到了一个陌生的园子里,于是便席地坐下,执卷翻看起来,没过了多久,耳边就传来一个盛怒的声音,斥问自己是怎么进的园子。她心中颇为忐忑不安,抬眼刚想回答,却不想转瞬间肩膀就被来人紧紧地抓着,而那人正是自己进宫时遥遥见过一眼的大唐天子。徐惠立即脱口喊出陛下二字,接着皇帝的脸色却是一冷,问清了她的名字后,只叮嘱自己此处是禁地,以后绝不可再进。失望的她看着皇帝远处的身影,以为一切也就此结束了。可也许是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自那一夜起,陛下便开始只招自己侍寝,不因为才情,也不因为容貌,她的受宠更像是一场无因的绮梦,而少女的爱恋与神情却由此掉落在了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身上。

    下了软辇,徐惠缓缓地走进这座已经渐渐熟悉的宫殿,在内室的门口跪下,听着郑吉在一边向皇帝回禀道:“陛下,徐婕妤已到。”

    心渐渐跳得快了些,然后,出现的便是皇帝的声音,“进来吧。”如同平日一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深沉和寂寥。

    徐惠低垂着眼睑,恭顺地走进去,再一次的行礼,与身着冕服时的皇帝不同,此刻的陛下显得更年轻些,听宫里的旧人说,贞观十年以前的皇帝英武中还透着逼人的豪气,可现在,站在徐惠面前的这个男人却更显得更威严,冷漠,和深不可测。

    李世民淡淡的叫了起,却没有停下手中的笔端,良久之后,他朝着徐惠的身影问道:“你过来看看朕的这幅画怎样?”

    徐惠有些拘谨地小走了几步,凝神朝案几上看去,偌大的画纸上,不过寥寥数笔,桃树的形神却跃然纸上,可在她看来,唯一有些不妥的是,这沉郁的笔锋似乎和明艳的桃花不甚相合,若是群山峻岭之作则会更显气韵,思忖了一会儿,她还是含糊道:“依臣妾看来,陛下画中的桃花与寻常见到得倒颇有几分不同,却更显其花之风骨。”

    李世民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走上前,笔尖一顿,略作思索后,俊逸流畅的行书挥之即成,

    ——禁苑春晖丽,花蹊绮树装。缀条深浅色,点露参差光。向口分千笑,迎风共一香。如何仙岭侧,独秀隐遥芳。

    随后,又问道:“那你看这首诗又如何呢?”

    徐惠眉间微微的蹙起,想来搪塞不过,心下一紧,恭敬道:“妾身以为,这诗和画中的意境恐怕不大相称,依陛下诗中之意似乎极爱桃花之灼灼,可画中却不知为何隐隐带着股悲意。”

    李世民的笑容顿时敛去了大半,带着深意的目光在徐惠的身上停留了许久,突然大笑道:“朕常听说,湖州之地,地灵人秀,原还不以为然,可见了惠儿,也就不得不信了。”

    徐惠微红了脸,羞涩地低头不语,可下巴处却被轻轻的托起,只听见皇帝略带笑意问道:“朕还听说惠儿出生五月便能言语,四岁能读《诗经》,《论语》,九岁竟能仿屈平之《离骚》作《拟小山篇》一首,不知传言是否属实?”

    “陛下甚赞了,臣妾不过比之他人更喜广阅书籍,并无其他过人之处。”徐惠谦恭道。

    “惠儿过谦了。”李世民放下手,随意地倚靠在软塌上,似乎随口道:“前些日子,德妃说你写过一首叫《长门怨》的诗,念给朕听听吧。”

    徐惠心里一沉,此诗是自己受宠之前所做,讲得正是深宫清冷和寂寞的心绪,这怎会传到陛下的耳中,想到这里,忽然看见皇帝有些不耐的神色,只好跪下念道:“旧爱柏梁台,新宠昭阳殿。守分辞芳辇,含情泣团扇。一朝歌舞荣,夙昔诗书贱。颓恩诚已矣,覆水难重荐。”

    “守分辞芳辇,含情泣团扇。”李世民玩味地重复了一遍,“那依惠儿觉得这班婕妤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徐惠一怔,这叫自己如何回答,班婕妤是古之贤妃,她的妇德流传至今,比起赵飞燕,赵合德;两姊妹的名声之坏,那自然是幸,可失去了汉成帝的宠爱,退居太后宫中的她又怎能说是幸福呢,若真的是幸,这个敏慧绝世的女子又为何会藉秋扇以自伤,于《团扇诗》中哀语,弃捐荚笏中,恩情中道绝呢?(未完)

    p.s上面的那首涌桃花的诗,据考是唐太宗所作,不过时间地点未经考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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